八十九，会面

  菲利普心说这才对嘛宠物怎么能上桌吃饭……不对！

  他愣住，抖着手指向自己：“那个，您说的是，让我单独坐一桌吗？”

  “对呀。”林寒舟理所当然道，“我很理解你可能不喜欢小涡的外形；虽然看久了就会觉得它很可爱，但我不是那种会强迫所有人夸自己孩子的家长。”

  菲利普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谢谢，不用麻烦了，其实我感觉它挺可爱的。”

  说着违心的夸奖，他勉为其难的看了一眼那条看着就很滑溜的虫子，随即不忍直视的收回目光。

  开玩笑；虽然林寒舟明面上没有限制他在虫族星舰上的活动，但无论菲利普走到哪儿，负责看守他的巨蠕虫士兵都如影随形的跟着，像个幽灵一样，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看。

  意志再坚强的人，在这样的目光里待久了都会精神衰弱的好吧！

  吃饭时间几乎是他全天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的放风时间，没有监视，没有压力，只有在餐厅安静的进食……

  要是连这点活动空间都没了，菲利普真就只能缩在名为休息室，实为软禁间的小黑屋里长蘑菇了！

  菲利普默默叉起一块蘑菇，塞进嘴里，恨恨咀嚼着。

  虫族就了不起吗？好吧确实了不起，但难道他的命就不算命吗？他的待遇连宠物都比不上！

  但真要反抗什么，菲利普也不敢。

  他只能寄希望于会面顺利进行，让他赶紧从虫巢里解脱。

  可怜的线人就这样数着手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黑市虫商终于成功落地S1星。

  偷渡船的迫降舱重重砸在红棕色沙土地上，扬起满天尘雾。

  林寒舟站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着那边的情况；保真度极高的镜头让沙尘仿佛在就在眼前炸开，让林寒舟不适的眯了眯眼。

  他身后，101一脸紧张的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林寒舟对巨蠕虫的过度保护已习以为常。

  队伍末尾的菲利普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不是哥们，隔了快五公里，你是觉得沙子能穿越时空凭空出现在你家大人的眼珠子里吗？

  他打量了下林寒舟的背影，在庞大的巨蠕虫的对比下，星舰主人的身形显得如此纤细，甚至脆弱。

  菲利普不觉间有些出神。

  哪怕他不曾了解过其他虫族，也能从这些天的相处间察觉到林寒舟的不同；他温和，友好，只要自己配合，这位神秘的星舰主人简直宽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一次自己误闯了驾驶舱，这位自称“林”的青年男子也不曾追究什么。

  菲利普撇了撇嘴，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林先生……”

  林寒舟用余光轻巧的扫了他一眼：“你马上就能自由了；崔佛·罗兰要了10w金盾作为介绍费，届时我会等量给你，作为感谢和补偿。”

  短短一句话，菲利普感觉自己被金钱淹没；什么纤细脆弱感都没了，眼前只剩下一尊金光闪闪的财神像。

  他恨不得当场跪下抱住财神的大腿，捂着嘴，热泪盈眶道：“感谢您的慷慨，我会永远为您祈祷，愿群星的光芒永远笼罩在您身上。”

  菲利普像模像样在胸前划拉了几下，像什么祈祷手势。

  101不爽的把他向后推了推：离大人太近了！这个可恶的人类！

  他怒气冲冲的盯着菲利普，然而自由在望的菲利普已经对恐怖的巨蠕虫彻底怯魅，甚至得意洋洋做了个鬼脸。

  呵呵，你们顶头上司都说要放我走了。

  你瞪我有什么用？

  在101的无能狂怒中，菲利普收回视线，期待的看向远处，表面火焰刚刚熄灭的迫降舱。

  *

  黑市虫商在迫降舱里被烫得嗷嗷乱叫；偷渡船的做工可没有血腥领主的那么精细，迫降舱的隔热层在进入大气层后就被高温融化，大气摩擦产生的热量毫无保留的传递到舱内。

  倒霉的黑市虫商在里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变回虫形飞到空中。

  但狭小的迫降舱内没有足够的空间——菲茨只能单脚在舱内跳来跳去，时不时换只脚站立。

  嗷！虫腿要熟了！

  等外面的火熄灭，他迫不及待的钻出迫降仓。

  热流仍未散去；为了抵御高温，菲茨直接变回抵抗力最强的形态。

  虫形！

  黑灰色的烟幕中，一只巨大的甲虫破烟而出，展开了绚丽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翅膀！

  101一惊，立刻闪身挡在林寒舟身前。

  林寒舟看着那双翅膀，瞳孔微缩。

  菲茨不知道自己为了避免烤熟的举措引起了会面对象的警惕；他乐呵呵的踩着滚烫的金属爬了出来，恍若铁质的节肢踩在未熄的火苗上如履平地。

  他出舱的方向背对着林寒舟一行人，因此他对背后的情况一无所知。

  菲茨满意的看着天空中惨白的恒星，抬起前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触须。

  完美降落；果然还是虫形好使。

  如果可以的话，菲茨愿意一辈子保持虫形状态。

  他正自得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进菲茨位于前足胫节基部的鼓膜器。

  “黑市虫商？”

  菲茨一愣，立刻转头。

  倒映在他复眼中的，是一道纤细的人影；他肢体合宜，神情冷峻，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明明是非常有敌意的表现，菲茨却莫名其妙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的亲近。

  菲茨有些紧张的收紧翅膀，抬起前足，确保自己头顶的触须处于一个合适的位置。

  “嗨。”他摆出一个自信的pose。

  “你好呀，小亚雌；就是你想见我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蠢：一只巨大的甲虫，自以为松弛的靠在滚烫的迫降舱上，和金属接触的界面都开始冒白烟了。

  然而菲茨浑然不觉，依然自信的摆着pose，嘴里说道：

  “你是我见过人形最好看的亚雌；请问我能有幸看一看你的虫形吗？你听从于哪位领主呀？他也太不上心了，居然让你这样一只漂亮的虫来这种危险的地方，还要和危险的人类打交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谈一谈，再喝杯青草汁……”

  已经准备好用虫母信息素强行压制的林寒舟：“……？”

  这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砾。

  菲茨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的气氛不太对，有些紧张收起前肢，重新趴回地上。

  “嗯咳。”黑市虫商清了清发声器，试图将方才的事略过，“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晕船……请问您是……？”

  他礼貌的抖了抖触须，看着林寒舟。

  林寒舟面上沉默不语，心中思绪万分。

  方才黑市虫商的翅膀，让他产生了一些既视感；就像阿尔萨斯和S-02的一样，坚硬的甲壳下，藏着梦幻般流光溢彩的透明膜翅。

  而当烟雾散去，黑市虫商的全貌露出，则更让林寒舟心惊。

  他丈量着他的体型，节肢的粗细变化，宽阔甲壳的质地，和触须上那漂亮的金属光泽，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可能是一只连完整人形都无法拥有的低级虫族！

  一瞬间无数可能涌上心头：被调包，被冒名顶替，因为自己认识黑市虫商的人形所以故意用虫形现身……

  结果所有顾虑都在黑市虫商堪称愚蠢的搭讪下被打碎得一干二净。

  林寒舟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就是我要见你；我记得你叫……菲茨是吗？”

  “菲茨杰拉德。”黑市虫商莫名开口，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强调这点的意义。

  “唔，好的，菲茨杰拉德先生。”林寒舟微笑道，“能请你变回人形吗？”

  菲茨动作一顿。

  他莫名的不想在眼前这只亚雌面前露出自己那副粗糙，劣质，丑陋的人形；站在林寒舟和他身后的护卫对面，就像一头未完全进化的野兽……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菲茨瞪大眼。

  我此前从来没有因为人形自卑过吧？

  在长久的沉默中，林寒舟的耐心正在被逐渐消磨。

  他看着甲虫彷徨的神色，越发笃定“黑市虫商被调包了”的猜想，平静的神情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止。

  林寒舟冷静的想。

  就让他去死。

  菲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亡边界线上晃了一圈；他看着亚雌黑色的，像夜色一样眼睛，最终一咬牙，变回了人形。

  藏在甲壳里的衣服缓缓飘落，黑市虫商手忙脚乱的将其拉下，遮住自己的隐私部位：“能不能给点私人空间？你们要看着我穿衣服吗！”

  见他人形显露，林寒舟稍稍放下了心——这确实是此前隔着监控画面见过的黑市虫商，那张虫脸和未完全化形的节肢简直如出一辙。

  他拉了拉身前的101，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迫降舱后，给光着的虫一点尊重。

  101就像散完步还不想回家的藏獒一样，满脸不情愿的被林寒舟轻松拖走，只留一双眼睛忿忿的看着弯腰穿裤子的黑市虫商。

  在一行人中，受到精神冲击最大的，莫过于队伍末尾的菲利普。

  那只巨大甲虫爬出来时他真的幻视《异种入侵》这样的恐怖片……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掐住了自己的人中，可能早就被吓晕了过去。

  更别提那甲虫还口吐人言，还摆pose……林寒舟的无语之处，无不让可怜的菲利普心惊胆颤。

  甚至变成人形……变成的也是这样一只半人半虫的可怕玩意儿！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是旁边的巨蠕虫士兵扶了一把菲利普可能早就软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他被拖拽着，走向迫降舱后方时，看着林寒舟的背影，心中一阵狂喜。

  幸好抓住我的不是那样的虫族！这么一对比林先生简直是天使来的！人美心善！

  林寒舟这才注意到他热泪盈眶的眼睛：“你怎么了？”

  他挑眉，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阿尔萨斯变成虫形时的场景：“害怕了吗？其实到这里交易已经达成了，你可以回星舰上等……”

  话未说完，菲利普便猛然抬头，在愤怒的101反应过来之前握住了林寒舟的肩膀：“没有；我只是……太感谢你了。”

  林寒舟莫名其妙的看着菲利普满含深情的眼。

  “幸好我碰到的是你。”菲利普深情款款道，“林先生，现在我才明白你有多好，一定是群星给予我的勇气让我在那时选择了拦下你到车……”

  他还没感慨完过去的峥嵘岁月，勃然大怒的101便冲上前来，将胆大包天的人类从林寒舟身上扯下。

  这个人类就这么仗着大人的宽容得寸进尺吗！

  太恶劣了！

  他把人类丢在地上，愤愤的转向林寒舟，坚毅的脸庞被怒火扭曲：“大人，我认为这个人类需要一点教训。”

  林寒舟看着被101一把推开，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的菲利普，无奈扶额。

  “他大概是有点吊桥效应。”他道，“不要对人类太苛责了，我们……他们是由情感激素支配的动物。”

  他眼神示意101把菲利普扶起，101抗拒不成，只能不情不愿的听令。

  菲利普被101甩得晕头转向，眼花缭乱间，他只能看见林寒舟温和的目光：

  “你知道什么是吊桥效应吧？人类很容易爱上和自己一同经历的恐惧的同伴，将恐惧误读为心动。”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神情有些寥落。

  “……我也算经历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安排一只巨蠕虫将晕头转向的菲利普送回星舰休息一下，随即看向后方。

  “菲茨杰拉德应该准备好了；我们出去吧。”

  *

  黑市虫商早在菲利普深情表白时，就把衣服穿好了；但他没有继续动作，而是看着迫降舱熔化后重新凝固，而不再平整的金属外壳倒映出的，自己扭曲而丑陋的脸，愣愣的出着神。

  林寒舟从迫降舱后走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在虚空领主面前都能嬉笑怒骂的替自己争取利益的奸商，此时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落寞。

  他歪了歪头，打断这位奸商的顾影自怜：“菲茨杰拉德先生。”

  菲茨被他唤醒，愣愣的转头，似乎仍未从情绪里走出来。

  林寒舟礼貌一笑：“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我对您的了解可能有些超乎您的意料；但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您为什么要像大长老隐瞒您和虚空领主的对话内容？您是出于什么立场，为了什么目的，做出的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