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星盗

  101停止了手臂用力。

  林寒舟追问道：“罗兰是谁？”

  老板吹胡子瞪眼了好一会儿。

  “是……星盗！”101有继续压他脑袋的趋势，老板迫不得已喊了出来。

  “星盗？”这倒是个新名词，林寒舟猜测跟海盗意思差不多。

  他打量着手上的“R”食品袋。

  如果是星盗的产业，那手上东西来历就很清楚了——星盗从不知哪里打劫获得了一批商品，为了洗白和避免被追踪，将这批商品重新包装，售往例如S1星这样的无管制地区，和虫族这样的外族。

  只是如果对方是星盗的话，林寒舟还能和和气气和他们对话吗？

  “他们下一次送货是什么时候？”林寒舟逼问道。

  “四天后，四天后！”意识到如果自己但凡有不配合的倾向，101就会毫无顾忌的动手，老板只能在那之前大声喊道。

  林寒舟示意101放开，但依然用枪指着老板的脑袋：“感谢您的配合和理解。”

  他礼貌的说道。

  为了表示赔偿和歉意，他再次数出几枚金盾，甩在老板桌子上；随即带着101退出店铺，快速回到行星运载车上。

  他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有些担忧：“那老板不会来寻仇吧？”

  但随即，他又自我否定道：“不，不太可能；他没有真的受伤，而且就算寻仇，他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方才在城里转了一圈，他不认为这座城市里有什么维护秩序的组织，本地人之间或许有一些磨合形成相互默许的“规矩”，但只要跳出这个框架，想约束外来人，他们是没有足够的威慑力的。

  他让101将车的行驶路线设为原路返回：“明天再来找一趟机械维修的老板。”

  林寒舟有些挂念被留在星舰的小涡：它原本状态就非常差了，林寒舟不希望自己离开一会儿，回去就只能看到一滩融化的黏液。

  运载车启动，平稳的向星舰驶去。

  林寒舟让101留意一下运载车周边的情况，防止有人跟踪；自己则再次打开从机械维修师那里买来的二手个人终端，搜索起了“星盗”的信息。

  “星盗劫持政要子女要求天价赎金”，“星盗挟持商船”，“某星球首长被指与星盗勾结……”

  各路消息层出不穷；林寒舟一一看过，隐隐对当今人类现状有了认知。

  如果说虫族阶级森严，星际时代的人类也似乎没好到哪儿去。以首都星为核心，向外如蛛网般辐射的权势与财富网络，离首都星越远便越衰减。

  居住在边缘星的人类，不仅长期面对虫族入侵的风险，还会经常受到星盗的侵扰；只是这些声音很少在星网的评论区看见，更多只是隐晦的抱怨，“到底有没有人在意边缘星的死活”？

  林寒舟心念一动，搜起了S1星的消息。

  星网上的相关结果少之又少，除了一个“私人矿星出现矿难，持有者被问责”的报道，这颗矿星就像不在人类社会上存在一般， 杳无音讯。

  林寒舟点开那篇报道，随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私人矿星S1的持有者……艾利克·罗兰？

  这和那个叫罗兰的星盗是什么关系？！

  林寒舟正暗暗惊讶时，沉默寡言的101突然开口。

  “大人，前面有个人在招手。”

  101紧盯着前方。

  “好像是向我们招手。”

  *

  矿渣路的尽头，一个瘦削的人类青年遥遥向行星运载车挥着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寒舟皱眉：“他是干什么的？”

  人类青年四周并没有遮蔽物，空旷的平地一览无余，能看见他附近完全不可能有埋伏存在。

  “招揽生意？求搭便车？”

  林寒舟不相信这颗星球会存在这么依靠个人道德和社会法治的行为。

  “有什么阴谋？想打劫？”

  出于安全考虑，他并没有让车停下来的意思；林寒舟让运载车提速，准备快速略过招手的人。

  青年见运载车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向自己冲来，顿时脸色一变。

  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运载车离他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碾过他的脑袋！

  在林寒舟审视的目光里，青年在被撞上前后退一步，抬起手臂，抓住了运载车的后视镜！

  他被凌空挂起，吊在了运载车上，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向单向透明的车窗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林寒舟惊讶的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人不怕死吗？还是他过于自信，笃定自己不会失手？

  在林寒舟惊讶的目光里，青年露出牙齿笑了笑，作了几个口型。

  运载车的前车车厢隔音效果极佳；林寒舟垂眸看着他的嘴，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字。

  “你，要找，罗兰吗？”

  “呲啦——”

  运载车在红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迹；隔着车窗，林寒舟冷冷的俯视着瘦削青年，被注视着的男人嘴角越咧越开，毫不在意的挂在后视镜支架上，左右晃了晃。

  他礼貌的伸手敲了敲门：“能开个窗吗？”

  林寒舟不语，眼神示意101换个位置；于是在车窗缓缓降下时，出现在瘦削青年眼前的不是林寒舟，而是满脸敌意的101。

  101人形的眉眼距极低，只要不做出一些痴呆表情，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便会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101面无表情的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不速之客的脑门：“你是什么东西？”

  面对赤裸裸的威慑，瘦削青年只能尴尬的干笑两声：“我没有恶意。”

  他松手，落到地面上，无辜的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你们刚进城市我就注意到你们了，还以为是谁来寻仇呢，结果你们用着虫族的货币，又对这颗星球一无所知的样子……”

  瘦削青年眨眨眼：“你们是从虫族来的？”

  林寒舟坐在101身后，冷声道：“和你有关？”

  青年诡异一笑，意有所指道：“那确实……有一点关系的。”

  “我都不知道罗兰和虫族有勾结呢？你们要找他，我能帮忙啊。”

  青年满眼真诚：“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次酣畅淋漓的真心换真心？”

  在林寒舟审视着他时，他也在观察着林寒舟和101。

  很明显，离自己更近的这个男人是个类似保镖或打手的角色；虽然看着很凶，但注意力始终放在较远的那个青年身上，很明显是听命于那个看似文弱的青年。

  瘦削青年推测道。

  罗兰不太可能招惹虫族，寻仇的可能性大大降低；那这位带着保镖的小少爷是什么身份？伪装成人类的高等虫族？虫族的作风什么时候这么彬彬有礼了？S1星又没有边防，真有事早大军压境了……

  还是说，是这位小少爷不想通过信用点暴露自己的身份，才用虫族货币吗？

  细想一下也不太合理：这位少爷虽然神色不虞，但他身上没有那种亡命之徒颠沛流离的气质，不像常年混迹灰色区域的人。虽然虫族货币在宇宙范围内流通广泛，但在人类联邦内于石头无异；这小少爷短时间想换到大量可供他挥霍的金盾也不是易事。

  瘦削青年此刻抓心挠肝的好奇。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自信这小少爷不会拒绝他的提议；他有从机械维修老板那儿了解情况，这小少爷在对方好好说话的情况下态度可以说是非常友善，出手也大方。青年认为他拒绝自己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瘦削青年扬起一侧嘴角，自信一笑，胸有成竹的等着对方下车。

  在他的注视下，101侧过头，和林寒舟低声说了些什么；林寒舟皱起眉，犹豫了看了自己一眼，迟疑的点了头。

  101对着一个通讯器说了些什么。

  瘦削青年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开口前，运载车的后车厢突然打开，里边涌出一堆和101装束类似的虫族士兵！

  瘦削青年大惊失色；在他有所反应前，离他最近的，脊椎上赘生出节肢的虫族士兵已经一枪托砸在了他脑袋上，瘦削青年顿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的倒地。

  林寒舟不满的敲了敲车门，探出头：“怎么砸脑袋？不是说控制住吗？把人砸傻了怎么办？”

  动手的那只巨蠕虫顿时拘束在原地，因为自己犯错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焦距不清的眼珠子慌乱的转来转去。

  指责的冲动顿时烟消云散；林寒舟无奈扶额：“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把他带回去。”

  他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人身上没有定位器之类的东西吧？”

  巨蠕虫们将昏厥的青年架起，动作粗暴的上下搜了一通：“应该没有。”

  林寒舟点头：“没有就行。”

  他叮嘱道：“看好他；要是他醒了也别恐吓，注意表情，知道吗？”

  巨蠕虫们纷纷点头，拖着瘦削青年将他带回后车厢。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寒舟深深的怀疑起了巨蠕虫的执行力；但事已至此已经也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他叹息一声，带着昏厥的人回到星舰……

  *

  运载车稳稳的停回仓库；林寒舟避开101接应的手臂，自行跳下副驾驶座。

  他迫不及待的走向后车厢，想看看瘦削青年的情况；卷帘缓缓升起，眼前的场景让林寒舟嘴角抽搐。

  瘦削青年已经醒来，瑟瑟发抖被拷在角落，在一群虫族特征未褪的巨蠕虫的包围下，他神色绝望的蜷缩着，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多自以为是，而选择出面拦车的行为又是多么莽撞。

  为什么？为什么真的是虫族啊！？

  瘦削青年在心中默默崩溃着。

  是虫族就直接冲进城武力压制，这么礼貌的询问是干什么啊——

  林寒舟从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看出了瘦削青年的崩溃；他不好意思的干咳一声，谴责的看向包围着青年的巨蠕虫们。

  巨蠕虫们满脸无辜：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林寒舟有点心累；他带着101，走近青年，低头俯视着他。

  “如你所见，我们是……虫族。”他斟酌着说辞，“你和罗兰是什么关系？”

  瘦削青年再也没心思当谜语人了，他深知自己现在正位于虫族大本营，会不会被暴怒的虫族撕碎全看自己老不老实：

  “我是罗兰的‘线人’。”他生怕惹怒眼前的高等虫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的将所有事都交待了出来。

  “您知道吧？这颗星球此前是罗兰家族的产业；但他们垮台了，稍有点影响力的罗兰都被牵连，幸存的旁系跑出联邦，又联合起来，在灰色地带干得有声有色。”

  “我服务的这位，崔佛·罗兰。”他老老实实道，“就是干星盗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逃跑的罗兰后裔，有一段时间将S1星作为据点，之后被仇家找上了门；经过激烈的斗争后罗兰残党险胜，但从此对进入这颗星球的外来者都十分警惕，雇佣了一些像我一样的线人监视S1星，关注仇家的动向。”

  他哭丧着脸：“你们进城时我就在棚屋里看着，你们找机械维修老板也是我的同伙……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了！我没有恶意我真的只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罗兰的仇家……”

  再多说两句林寒舟感觉他都快哭出来了；他面露怜悯：“你不知道罗兰和虫族有生意往来吗？”

  瘦削青年哭丧着脸摇摇头。

  “你有联系上你老板的办法吗？”

  瘦削青年飞快点头，恨不得把地板点穿。

  他怕死得如此明显，林寒舟不认为他在撒谎；他低头思忖着该怎么处置这位胆大包天又胆小如鼠的线人，瘦削青年便以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

  在瘦削青年满是期待的眼神里，林寒舟缓缓开口：“帮我联系一下你的老板，邀请他和我见一面；至于你……”

  瘦削青年眼睛一亮。

  林寒舟抱歉的看着他，话语里却没几分：“……可能要委屈你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毕竟我无法确定你话语的真实性，也无从得知你背后组织对虫族的态度。在我和那位崔佛·罗兰会面前，只能委屈你在此暂住一段时间，我会保证你的人生安全，只要你没有说谎，在会面结束后，我就会让你安全离开。”

  他承诺道：“放心；我和那位‘罗兰’之间没有仇怨，不会连累到你的生命安全。事后还会付给你相应的报酬……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寒舟关切道：“你晕车吗？要不要医务兵看看……但他们可能对人类的身体结构不太了解，你要试一下吗？”

  瘦削青年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林寒舟的关心好上几分；相反，他面色苍白的环视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巨蠕虫士兵，随即闭上眼，活人微死。

  林寒舟拿不准他的态度：“我就当你同意了吧；不用担心，巨蠕虫只是看着凶了点，其实他们是很温和的。”

  在他身后，巨蠕虫们纷纷赞同的点点头。

  对，他们就是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