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抱抱我
作者:六六大顺
“牙口不好，怕崩。”
萧尘把手里还燃着的烟头按进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在玻璃底座上转了两圈，最后变成一缕青烟。
他身子后仰，陷进那个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沙发里，避开了许曼妮那双还在掉眼泪却又透着股狠劲的眼睛。
“再说了，我这人肉酸，不好吃。”
许曼妮吸了吸鼻子，刚才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狠抽了两张，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一脸精致的妆容擦得有点花，活像只刚钻过烟囱的小花猫。
“少在那儿贫。”
许曼妮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那个空酒杯又被她满上了。
“为了躲开家里那些老顽固，我连夜买了站票从京城逃到云海，两只脚肿得跟馒头一样。”
她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把心里那点委屈烧得更旺。
“他们觉得我是许家的大小姐，就该是橱窗里的洋娃娃，到了年纪，贴个标签，找个门当户对的买家就把我卖了。”
“联姻。”
许曼妮冷笑一声，指甲在玻璃杯壁上弹得叮当响。
“跟赵家，或者是跟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李家二少爷。不仅要卖个好价钱，还得让我们笑着数钱，还要对外宣称这是天作之合。”
萧尘没接话，只是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点水。
这种豪门狗血剧，他在京城那几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所以我跑了。”
许曼妮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条奔流不息的云江，江面上偶尔有货轮驶过，鸣笛声悠长而沉闷。
“我在云海这几年，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把自己变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寡妇’，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不靠许家，也能活得很好。”
“我想谈一场恋爱。”
她突然回过头，盯着萧尘，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不是那种权衡利弊的交易，也不是那种写在合同里的条款。就是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哪怕明天就要饿死，今天晚上也要在大街上接吻的自由。”
刚才那首《夜曲》，每一个音符里藏着的，都是这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渴望。
萧尘放下水杯。
他站起身，走到许曼妮身后。
那个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缩在地毯上，肩膀单薄得像只没长大的鹌鹑。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能透过布料传导进骨头里的安稳。
“会的。”
萧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莫名让人信服。
“这世上没有关得住鹰的笼子，除非那鹰自己不想飞。”
许曼妮浑身一震。
肩头传来的热度顺着血管蔓延，把那颗泡在冰水里的心脏稍微捂热乎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你说的。”
许曼妮反手抓住萧尘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要是以后我真被抓回去当了联姻的牺牲品，这笔账我就算在你头上。”
萧尘挑眉，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女人劲儿还挺大。
“这锅我不背。”
他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许曼妮的脑门，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那是你自己的命，别赖在我身上。我这人穷得叮当响，负不起责。”
“我不管。”
许曼妮捂着脑门，破涕为笑，那张花了妆的脸蛋上绽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生动。
“我这人天生旺夫。算命的瞎子说过，谁要是娶了我，那祖坟都得冒青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还不乐意？”
萧尘嗤笑一声，终于把手抽了回来，插进裤兜里。
“拉倒吧。”
他转身走到那把立在墙角的旧吉他旁边，一脸的不屑。
“那帮算命的嘴里能有一句实话？我要是信这个，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也就是骗骗你们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大小姐。”
许曼妮被他逗乐了，刚才那点沉重的话题被这一打岔，消散了大半。
“你会不会聊天？”
她嗔怪地白了萧尘一眼，顺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了过去。
萧尘侧身躲过，那个抱枕砸在墙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把积了灰的木吉他上。
这玩意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琴颈有点弯，几根琴弦上甚至能看到红褐色的锈迹。
“钢琴那玩意儿太文气，听得人犯困。”
萧尘伸手把吉他拎了起来，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崩——”
一声走调严重的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难听得像是乌鸦叫。
许曼妮挑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会弹？”
“这玩意儿还要会？”
萧尘把吉他抱在怀里，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抱一把冲锋枪。
“不就是几根铁丝绑在木头上吗？”
他一屁股坐在钢琴凳上，一条长腿踩着凳子横杠，另一条腿随意伸直。
左手按住琴头，右手开始拧动那些生涩的弦钮。
“吱嘎、吱嘎。”
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许曼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穿着几十块钱衬衫、领带歪得不成样子的男人，此刻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同刀削斧凿般的线条。
几秒钟后。
萧尘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扫。
“当——”
这一次，是一个标准的E和弦。
音色虽然因为琴弦生锈而有些发闷，但音准却是准的。
萧尘抬头，冲着许曼妮扬了扬下巴。
“听好了。”
“这一嗓子，可是要收费的。”
话音未落。
他的手指已经动了。
没有那种花里胡哨的指法，只有最简单、最有力的大横按。
节奏很快，带着一种粗粝的颗粒感，像是砂纸在心口上摩擦。
这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前奏刚起，一种苍凉辽阔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There'salongblacktrainingdowntheline…”
萧尘开了口。
那一瞬间，许曼妮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他的嗓音根本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吊儿郎当。
低沉。
沙哑。
像是含着一口烈酒，又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讲故事。
讲那些在无人的荒野里独行的夜晚，讲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黎明，讲那些被埋在心底、连做梦都不敢碰触的伤疤。
吉他的琴弦在他指下发出痛苦的震颤。
每一个切分音都像是重锤，砸在空气里，砸在许曼妮的耳膜上。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歌词。
但她听懂了那种情绪。
那种想要撕开黑暗、却又被黑暗死死缠住的绝望。
那种在绝望中依然要把脊梁骨挺直的倔强。
萧尘闭着眼睛。
他似乎忘了他身处何地。
忘了那个富丽堂皇的loft，忘了旁边那个身价百亿的女总裁。
他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雨林。
回到了那个只能靠听着这首歌，才能在尸体堆里熬过漫漫长夜的时刻。
“Runfromtheshadows，runfromthepain…”
萧尘的手指疯狂地扫弦，生锈的琴弦勒进指肉里，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毫无知觉。
歌声变得激昂，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
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硬生生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许曼妮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地毯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
不是为了自己那个可笑的联姻，也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委屈。
而是因为萧尘。
她看到了。
在这个男人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滚烫跳动的心。
原来。
他也疼。
他也累。
他也想找个地方，哪怕只有一秒钟，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萧尘。
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
萧尘的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所有的震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萧尘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风暴慢慢平息，重新变成了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把吉他靠在钢琴边，看了看指尖上那道细微的血痕，随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献丑了。”
萧尘笑了笑，想要缓解一下这沉闷得让人窒息的气氛。
“我都说了，这玩意儿不如二锅头带劲。”
许曼妮没笑。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泪水，也没有去管那花掉的妆容。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萧尘。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软弱都踩碎在地板上。
萧尘看着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怎么？难听得想打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许曼妮在他面前站定。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萧尘的脸。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没有了那种带着刺的妩媚。
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赤诚。
“萧尘。”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抱我。”
三个字。
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也没有任何勾引的意味。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火堆，只想靠近一点，汲取一点温度。
萧尘看着她。
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个渴望被接纳的灵魂。
他叹了口气。
那层竖起来的防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麻烦。”
萧尘嘴里嘟囔了一句。
但他站了起来。
张开双臂。
那个宽阔的怀抱，向她敞开。
“过来。”
许曼妮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那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血腥气的怀里。
脸颊贴在他有些粗糙的衬衫上。
隔着布料，她能听到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节奏。
萧尘的手有些僵硬地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单薄的后背。
收紧。
两具同样孤独、同样满身伤痕的躯体，在这个只有红酒和旧吉他的仓库里，紧紧嵌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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