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惊雷落地

  八点整。

  对于云海市的大多数上班族来说，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早晨。地铁拥挤，豆浆烫嘴，打卡机前的队伍排得老长。

  直到一条推送弹窗，同时也炸响在数百万人的手机屏幕上。

  标题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用了加粗的黑体，红色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谁在为恶少撑腰？——起底云海市李姓局长的“罪孽”》

  发文者：秃鹫。

  在这个娱乐至死、信息碎片化的时代，一篇数千字的长文通常没人有耐心读完。但这一篇不同。

  文章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官样文章，开篇就是一张高清大图。

  照片里，李天洋坐在一辆黄色的法拉利驾驶座上，对着镜头竖起中指，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腕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配文简练而致命：【李天洋，无业，名下豪车三辆，房产四套。其父李纲强，公职人员，年薪十八万。请问李局长，您得不吃不喝工作五百年，才能给令郎买得起这块表吗？】

  紧接着是第二部分：【血泪账单】。

  不是钱，是人命和尊严。

  一份三年前的验伤报告，受害者是一名未满十四岁的初中女生，下体撕裂伤，处女膜破裂。而在当年的结案报告里，这起令人发指的强奸案变成了“自愿发生关系”，嫌疑人李天洋因“未满十八岁且认错态度良好”，不予起诉。

  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李天洋带着七八个混混，在烧烤摊前围殴一名退伍老兵，老兵跪在地上求饶，李天洋却一脚踩在对方断腿上，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一段音频。

  那是昨晚在城南分局审讯室里的录音。

  声音虽然有些嘈杂，但李纲强那不可一世的咆哮声清晰可辨：

  “我是局长！我是宁海的天！”

  “外面全是我的枪！只要我一声令下，把你打成筛子连法医都验不出来！”

  “你这种底层的垃圾，也配跟我谈条件？”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扔进粪坑的深水炸弹，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转发量在短短十分钟内突破十万。

  评论区更是直接炸了锅。

  “畜生！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我是云海人，早就听说李家父子黑白通吃，没想到这么黑！”

  “那块表我认识，只有VIP客户才能订，李纲强哪来的这么多钱？”

  “查！必须严查！这种人当局长，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愤怒的情绪在网络上蔓延，比病毒传播得还要快。

  更可怕的是，这篇文章只是个引子。

  随着热度飙升，越来越多的“知情者”开始在评论区实名举报。

  那些曾经摄于李家淫威、敢怒不敢言的受害者，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我是城南建材市场的商户，李天洋每个月都要收我们两千块的‘治安费’，不给就砸店，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只是走个过场！”

  “我儿子以前在实验中学读书，就因为没给李天洋让座，被他带人堵在厕所里打断了鼻梁，最后还要我们赔他医药费，说是我们儿子脸皮太厚硌坏了他的手！”

  “还有那个地下赌场！就在红旗路那家洗浴中心楼下，老板就是李纲强的小舅子！”

  一条条评论，一个个血淋淋的故事。

  墙倒众人推。

  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家，在这一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在舆论发酵到顶峰时，又一个视频被顶上了热搜。

  发布者是个只有几十个粉丝的小号，名字叫“悠悠”。

  视频很抖，显然是用手机偷偷拍摄的。

  画面里，正是昨晚烧烤摊的那一幕。

  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小姑娘拉拉扯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随后画面剧烈晃动，那个瘸腿老板被打倒在地，而那个叫李天洋的黄毛正嚣张地指着老板鼻子骂“死瘸子”。

  紧接着，两道身影冲入画面。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效剪辑。

  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那种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血性。

  视频最后，小姑娘那张带着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举着身份证，声音颤抖却清晰：

  “我就是视频里的服务员。我实名作证，萧尘哥哥和许昂哥哥是为了救我和老板才动的手。李天洋调戏我，还要打断老板的腿。萧尘哥哥他们是见义勇为，是英雄！根本不是什么涉黑暴徒！”

  “如果因为救人就要坐牢，那这个世界就太没天理了！”

  这个视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之前李纲强找媒体发的那些“唐安集团员工暴力伤人”的通稿，在这个视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甚至可以说是无耻。

  真相大白。

  网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有人人肉出了李纲强的家庭住址，有人开始给市长热线、省纪委甚至中央督察组打电话。

  云海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瞬间沦陷，几万条评论全是整齐划一的两个字：

  【严惩！】

  ……

  城南分局。

  办公区里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部座机都在尖叫。

  接线员接电话接到手软，嗓子都哑了，但那边的群众举报电话还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喂？城南分局吗？我要举报你们副局长李纲强！”

  “你们是不是和黑社会一伙的？”

  “把那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放了！不然我们去分局门口静坐！”

  王东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抓着两部手机，却一部都不敢接。

  屏幕上跳动的全是媒体记者的号码，还有市局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却急着撇清关系的同僚打来的质询电话。

  完了。

  全完了。

  王东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还在疯传的文章，冷汗把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那段录音里虽然主要是李纲强的声音，但他在旁边附和的那几句“关禁闭”、“严惩凶手”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把火，已经烧到他眉毛上了。

  他颤抖着手，想要拨打网络监察大队的电话删帖。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占线。

  或者是根本不想接他的电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删这种帖？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王东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碎裂。

  他突然想起了早上叶樱红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那句“领导让回避”。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姓萧的小子早就布好了局。

  他昨晚在审讯室里的隐忍、不反抗，甚至故意激怒李纲强，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在钓鱼。

  用自己当饵，钓这帮贪得无厌的大鱼。

  而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猎人，傻乎乎地咬上了钩，还以为捡到了便宜。

  ……

  刑侦队办公室。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叶樱红坐在办公桌前，鼠标滚轮不停滑动。

  她把那篇名为《谁在为恶少撑腰》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云海官场这颗毒瘤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腐烂发臭的脓疮。

  太狠了。

  也太准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网络爆料。

  那些银行流水、内部文件、甚至是多年前就已经被销毁的卷宗，绝不是一个普通“调查记者”能弄到的。

  这需要极高的权限，或者极强的黑客手段。

  叶樱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里浮现出萧尘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

  那个在包子铺用肉包子击落飞车贼的家伙。

  那个在审讯室里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留下来把事情闹大的疯子。

  “这才是你的手段吗？”

  叶樱红喃喃自语。

  她原以为萧尘会动用唐家的关系，或者是那个叫许昂的背景，在官场上进行博弈。

  那是常规的玩法。

  是权力的游戏。

  但萧尘没有。

  他把桌子掀了。

  他把这张黑幕扯下来，扔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让几百万双眼睛盯着看。

  在绝对的民意面前，任何保护伞都成了纸老虎。

  哪怕李纲强在云海经营了二十年，哪怕他上面有人，这回也神仙难救。

  这种手段，粗暴，直接，却有效得令人发指。

  “叶队。”

  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王警官探进头来，一脸的兴奋和崇拜。

  “您看新闻了吗？太解气了！咱们局那个举报信箱都快塞爆了，全是举报李纲强父子的！”

  小王挥舞着手里的几张打印纸。

  “还有人给咱们寄锦旗呢！说是感谢咱们没同流合污！”

  叶樱红苦笑一声。

  没同流合污？

  那是人家萧尘手下留情，没把他们这帮“听命行事”的小喽啰一起算进去。

  “行了，别在那瞎激动。”

  叶樱红板起脸，敲了敲桌子。

  “通知下去，所有人把手头的案子放一放，全员待命。”

  “待命？”小王愣了一下，“咱们要去抓李纲强吗？可是没有市局的命令……”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急促，刺耳。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樱红心头一跳。

  这部电话直通市局办公室，平时极少响起，除非有重大紧急任务。

  小王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叶樱红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我是叶樱红。”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威严，却带着几分紧迫感的声音。

  不是市局的人。

  这个声音叶樱红没听过，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我是省厅纪委。”

  对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通知你们分局所有在编警力，立刻对分局大楼进行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特别是副局长王东。”

  “另外，中央纪委联合督查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一小时后抵达云海。”

  “此次行动代号‘破晓’，专项督办李纲强涉黑涉恶及职务犯罪案。”

  “你们的任务是配合督查组，控制涉案人员，保全证据。”

  “听明白了吗？”

  叶樱红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发白。

  她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央纪委联合督查组。

  这几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一般来说，查办一个处级干部，省纪委出面就已经是顶格配置了。

  这次居然惊动了中央。

  而且是在舆论爆发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早就有人在盯着了。

  或者说，那个把证据捅出去的人，同时也把这份材料递到了那张最大的桌子上。

  双管齐下。

  一边用舆论造势，让地方保护伞不敢捂盖子；一边引雷霆之威，直接从最高层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完美的围猎。

  而李纲强，就是那只待宰的猪。

  “明白！”

  叶樱红大声回答，声音洪亮。

  “保证完成任务！”

  咔哒。

  电话挂断。

  叶樱红慢慢放下听筒。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云海市的天空依旧阴沉，乌云压顶。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

  “小王。”

  叶樱红看着窗外那栋象征着权力的分局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集合队伍。”

  “去把王副局长‘请’到会议室。”

  “另外……”

  她顿了顿，脑海中那个身影挥之不去。

  “那个萧尘，不用查了。”

  “这天，让他给捅破了。”

  ……

  市第一人民医院。

  特护病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李纲强正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铺天盖地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冷汗直流。

  “这帮刁民……这帮刁民！”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秘书！死哪去了！给老张打电话！让他把这些帖子都删了！不管花多少钱！”

  没人回应。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秘书并不在房间里。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国徽的男人。

  面容冷峻。

  目光如刀。

  “李纲强。”

  领头的一人亮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拘留证。

  “我们是中央联合督查组。”

  “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对你进行双规。”

  “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纲强张大了嘴巴。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那座用权力和欲望堆砌起来的大厦，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想求饶。

  想搬出自己的靠山。

  但看着那两人身后那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警。

  他知道。

  完了。

  彻底完了。

  那个叫萧尘的年轻人，没有食言。

  他说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失去所有。

  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