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还有后手

  城南分局刑侦队办公室的百叶窗没关严。

  正午的阳光像根刺，扎在红木办公桌上。

  叶樱红坐在那把还要转两圈才能调平的人体工学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破晓”行动简报。

  纸张还带着温热。

  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挑战着她从警以来的认知极限。

  七点二十分，舆论爆发。

  七点四十五分，省厅介入。

  八点零五分，中央联合督查组专机落地。

  八点半，李纲强在病床上被带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瑞士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偏差。

  叶樱红把简报扔在桌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在嘴里。

  嘎嘣。

  糖果被咬碎，清凉的刺激感直冲脑门，让她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稍微舒服了点。

  “早就布好的局。”

  叶樱红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这不是临时起意。

  更不是什么被逼无奈的反击。

  那个男人，从走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在烧烤摊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剧本。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嚣张跋扈，甚至那是看似鲁莽的袭警行为。

  全是饵。

  李纲强以为自己是拿着刀叉的猎人，正准备享用一顿大餐。

  殊不知，他才是那盘早已摆在桌上的菜。

  叶樱红突然想起了早晨在包子铺的一幕。

  那个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个肉包子，满嘴流油，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邻家大男孩。

  那是刚把整个云海官场捅了个底朝天之后的状态吗？

  不。

  那更像是一个下完棋的老大爷，随手收拾了棋盘，然后溜达着去吃早饭。

  轻松。

  随意。

  根本没把这所谓的“惊涛骇浪”放在眼里。

  叶樱红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还在旋转的吊扇。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引以为傲的职业自信。

  以前，她觉得只要有证据，有法律，就能惩恶扬善。

  可今天这一课上得太生动了。

  在绝对的权力和布局面前，所谓的程序正义，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和滞后。

  萧尘用的手段，粗暴吗？

  粗暴。

  甚至可以说是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

  但有效。

  如果没有那场舆论风暴，如果没有那雷霆万钧的高层介入，李纲强现在还在特护病房里遥控指挥，那个烧烤摊老板还在担惊受怕，那个叫悠悠的小姑娘可能已经被毁了一生。

  “这就是大人物的游戏规则吗？”

  叶樱红自嘲地笑了笑。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昨晚萧尘用她的手机发短信时留下的。

  只有一条信息记录。

  【明晚有空吗？请你吃个饭，顺便把这顿牢饭的人情还了。】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是个不分场合的流氓。

  现在再看。

  这哪里是撩拨。

  这分明就是他在收网之后，发出的一个信号。

  一个“事情解决了，该庆祝一下”的信号。

  叶樱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他到底是谁，问问他怎么会有通天的手段。

  但理智按住了她的手。

  问了又能怎样？

  有些层次，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能触碰的。

  知道了太多，反而是一种危险。

  叶樱红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算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辆正押送王东离开的警车。

  警灯闪烁。

  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副局长，此刻垂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后，像只斗败的公鸡。

  “这顿饭，我是吃定了。”

  叶樱红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口。

  “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到了我的地界，也得讲我的规矩。”

  ……

  京城。

  二环里的一座四合院。

  灰瓦红墙，门口蹲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历经风雨，棱角已经被磨得圆润。

  院子里那棵百年的枣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

  书房内。

  檀香袅袅。

  一位穿着唐装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大红袍，热气氤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许昂站在书桌前。

  没了在云海时的那种吊儿郎当，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也换成了规规矩矩的白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事情办得不错。”

  老者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轻啜一口。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许昂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谢谢爷爷夸奖。”

  许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孙子太嚣张了，敢动萧哥，我这就是给他点教训。”

  “教训？”

  老者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你以为督察组是你一个电话就能叫动的？”

  许昂愣住了。

  “不是……不是您安排的吗？”

  昨晚他给老爷子打完电话，只是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老爷子也没多说什么，就让他等着。

  结果今天一早，雷霆落下。

  他一直以为是老爷子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老者摇了摇头。

  他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扔到许昂面前。

  “自己看。”

  许昂拿起文件。

  那是关于“破晓”行动的内部通报。

  越看，他的瞳孔缩得越小。

  “中纪委……最高检……公安部……”

  许昂念出这几个抬头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会……这么大阵仗？”

  这配置，查个省部级都够了。

  用来查一个地级市的分局副局长？

  这简直就是用洲际导弹打蚊子。

  “所以我说，你这事办得还算凑合，没给许家丢人，但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老者指了指那份文件。

  “这股风，不是咱们许家刮起来的。”

  “咱们只是顺水推舟，帮着添了一把柴火。”

  “真正点火的人，在云海。”

  许昂把文件放回桌上，喉咙发干。

  “您是说……萧哥？”

  老者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默认的态度，比什么都震耳欲聋。

  许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部队的时候就知道萧尘猛，那是兵王中的兵王，单兵作战能力强得离谱。

  但他一直以为萧尘就是个纯粹的武人。

  退伍之后也是独来独往，没什么背景。

  可现在……

  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调动这种级别的力量，这需要的不仅仅是人脉，更是令人恐惧的权柄。

  “爷爷，那萧哥他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

  老者打断了他。

  “有些人的档案，是红色的。别说你，就算是我，也没资格去翻。”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许昂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爷子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必须把姿态放低，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站在萧尘这边。

  这不仅仅是报恩。

  这是站队。

  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缘。

  “那……那个基金的事？”

  许昂试探着问道。

  之前他和萧尘提过，要搞个退伍军人扶持基金，还要拉唐安集团入伙。

  “做。”

  老者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仅要做，还要做大。”

  “你之前说的五个亿，太小家子气了。”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

  “十个亿。”

  “许家出资十个亿，作为启动资金。”

  “另外，把京城这边的资源也调动起来，只要是萧先生需要的，一路绿灯。”

  许昂倒吸一口凉气。

  十个亿。

  这可是许家流动资金的一大块肉。

  老爷子这是下了血本了。

  “明白！”

  许昂挺直腰杆，声音洪亮。

  “我这就去办！”

  “还有。”

  老者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的许昂。

  “那个李纲强，虽然进去了，但他后面还有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既然动手了，就要斩草除根。”

  “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李家的消息。”

  老者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要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

  许昂心领神会。

  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手势。

  “您放心，这事儿我熟。”

  “那个李明远，还有李家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者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许昂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

  秋风卷着落叶打转。

  许昂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爽。

  真他妈爽。

  这几年在京城混日子，虽然也是锦衣玉食，但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现在好了。

  跟着萧尘干，比什么都带劲。

  他掏出手机，翻出萧尘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还是没拨出去。

  这时候打电话显得太刻意。

  事情办得漂亮，比什么好听的话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