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鱼入网

  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纲强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裹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插着呼吸管的鼻孔。稍微一动，胸口断裂的肋骨就传来钻心的疼。

  “查到了吗？”

  声音通过氧气面罩传出来，沉闷，带着一股子要吃人的戾气。

  站在床边的秘书缩了缩脖子，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袋，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板……查是查了。”

  秘书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炸弹。

  “只有这些。”

  李纲强费力地侧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太薄了。

  薄得就像一张白纸。

  “什么意思？”

  “档案是空的。”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户籍系统、社保记录、甚至出入境信息，全都干干净净。只知道这人叫萧尘，半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云海市，入职唐安集团保安部，前两天转岗到了销售部。”

  “除了这些，剩下的全是空白。”

  “还有……之前的唐家别墅爆炸案，他也在现场，据说还救了唐冰雨。”

  李纲强没说话。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空白。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一个活生生的人，档案怎么可能是空白？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

  或者，他的级别高到地方权限根本查阅不到。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输液管爬进李纲强的血管里。昨晚在审讯室，那个年轻人把他踩在脚下时的淡漠，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平静，根本不是普通混混能装出来的。

  踢到铁板了。

  还是块带刺的钢板。

  “不能等了。”

  李纲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剧痛重新按回床上。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既然查不到底细，那就先下手为强。

  把他搞臭。

  把他送进监狱。

  只要人进去了，哪怕他背后通天，这屎盆子扣在头上也洗不掉。

  “听说唐安集团前段时间开除过一个高管？”李纲强突然问。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叫李明远。以前是销售部经理，因为骚扰女员工被萧尘打了，后来被唐冰雨开除。”

  “联系他。”

  李纲强盯着天花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

  半小时后。

  电话接通。

  “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哪个酒吧买醉。

  秘书看了一眼李纲强，按下免提。

  “我是市局李纲强的秘书。”

  那边安静了两秒。

  随后是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有酒瓶子落地的脆响。

  “李……李局长？”李明远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不少，带着几分惶恐和讨好，“您找我有事？”

  李纲强示意秘书把手机拿到嘴边。

  “萧尘，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李明远咬牙切齿，那种刻骨铭心的恨意顺着无线电波传了过来，“那个王八蛋！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在公司里横行霸道！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打过你？”

  “打过！把我手指头都掰断了！还在公司门口当众羞辱我！”李明远越说越激动，“李局，您是要抓他吗？我愿意作证！那个萧尘就是个暴力狂！是个社会毒瘤！”

  李纲强笑了。

  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脸皮抽搐。

  这把刀，递得真及时。

  “好。”

  李纲强喘了口气，语速极快。

  “你现在马上来市局刑侦支队。”

  “做一份笔录。”

  “把你被他殴打、恐吓、还有他在公司里如何仗势欺人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记住，要说得详细，越惨越好。”

  “我会安排法医给你做伤情鉴定。以前的旧伤也没关系，只要是在他手里受的，都算数。”

  电话那头的李明远愣住了。

  这是天上掉馅饼？

  不但能报仇，还能攀上市局二把手这棵大树？

  “李局您放心！”李明远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一定配合！我还有那个……他跟唐总不清不楚的证据！我都交上去！咱们必须把这个小白脸弄死！”

  “很好。”

  李纲强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我要让他在云海市身败名裂。”

  “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挂断电话。

  李纲强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大权在握的快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疼痛。

  “去安排一下。”

  他对秘书吩咐道。

  “通知那几家跟咱们关系好的媒体。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头版头条。”

  “标题就写：唐安集团涉黑员工暴力伤人，受害者血泪控诉。”

  “把舆论炒起来。”

  “先把他的名声搞臭，再发通缉令。”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就算萧尘有三头六臂，也得脱层皮。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老旧网吧。

  角落里。

  萧尘戴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啪啪啪。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云龙会那边传来的资料已经解压完毕。

  龙四海虽然是个混黑道的，但在搜集情报这方面确实是把好手。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黑料，道上的人往往比警察知道得更多。

  文件夹打开。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一份份详尽的银行流水，一段段模糊却真实的偷拍视频。

  全是李纲强父子这些年的罪证。

  受贿。

  李天洋名下的三套别墅，两辆超跑，资金来源不明。

  滥用职权。

  三年前的一起强奸案，受害者是个未成年少女，最后却被定性为卖淫嫖娼，嫌疑人李天洋无罪释放。

  充当保护伞。

  城南的一家地下赌场，每个月固定给李纲强的一个远房亲戚账户打款三十万。

  铁证如山。

  萧尘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不仅仅是贪腐。

  这是吃人。

  是把老百姓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本来只想让你坐牢。”

  萧尘轻声自语。

  “现在看来，让你坐牢都便宜你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电话卡，换进手机里。

  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两声。

  接通。

  “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警惕的男声，低沉，沙哑，像是常年吸烟熏坏了嗓子。

  “秃鹫？”

  萧尘用了变声器，声音听起来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这不重要。”

  萧尘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上传的进度条。

  98%。

  99%。

  100%。

  “重要的是，我想送你一个普利策奖，或者说，国内的新闻奖。”

  “什么意思？”

  “查收你的加密邮箱。”

  萧尘敲下回车键。

  发送成功。

  “李纲强。李天洋。”

  “父子两人的全套罪证。”

  “包括受贿账本、受害人名单、还有几段相当精彩的审讯室录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秃鹫。

  云海市最著名的调查记者，也是个疯子。为了挖新闻，敢在毒贩窝点卧底三个月，也敢去化工厂排污口潜水取证。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搞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你……你确定？”

  秃鹫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是新闻。

  这是核弹。

  一旦爆出来，整个云海市的官场都要地震。

  “东西已经在你邮箱里了。”

  萧尘关掉电脑，拔出U盘。

  “我不希望这事被压下来。”

  “明早八点。”

  “我要看到全网刷屏。”

  “没问题！”秃鹫几乎是在吼，“只要东西是真的，哪怕明天就把我抓进去，这稿子我也发定了！”

  挂断电话。

  萧尘把那张只用了一次的电话卡取出来，掰断，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网吧里烟雾缭绕，到处都是打游戏的叫喊声和键盘敲击声。

  没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这座城市格局的交易。

  萧尘压了压帽檐，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纲强想要玩舆论战？

  想要利用媒体把他搞臭？

  那就看看。

  到底谁手里的料更猛。

  谁才是那个真正掌控雷电的人。

  ……

  市中心，某廉租房。

  秃鹫坐在堆满泡面桶和资料的狭窄房间里，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鼠标滑动。

  一张张照片划过。

  一份份文件打开。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太全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爆料，这就是一份完整的起诉书。

  连证据链都是闭环的。

  “畜生……”

  秃鹫看着那个未成年少女的验伤报告，狠狠锤了一下桌子。

  键盘上的烟灰飞起。

  他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发出去，他可能会死。

  但不发，他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干了！”

  秃鹫把烟头掐灭在已经堆满烟蒂的易拉罐里。

  他打开文档，十指如飞。

  键盘敲击声在深夜里如同密集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