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德国人的传真

  工人们还在三班倒地干活，但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听不到半点闲聊和笑声，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时不时就往厂办的方向瞟一眼。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要是再等不来消息，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市委督导组长张卫民，这几天倒是春风得意。

  他不再整天待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而是背着手，在厂区里四处溜达。

  今天去车间查查考勤，明天去仓库问问物料消耗，后天又把财务科的人叫过去，核对每一笔开支。

  他的存在感刷得满满的。

  张卫民以“规范管理，防范风险”为名，给李谅他们下了好几道紧箍咒。

  他要求生产、后勤、财务等所有部门，每天下班前必须向督导组提交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工作日报，内容细化到每台机器的运行时长和每个工人的考勤记录，连食堂用了几斤白菜都要写上去。

  同时，他还名正言顺地冻结了那五十万贷款中剩余资金的使用权，规定任何超过一百元的开支，都必须由他亲自签字审批。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通过这种程序上的刁难，瘫痪工厂的正常运转，让李谅和赵德福他们做不成任何事。

  他现在就等着最后期限一到。

  然后大笔一挥！

  在督导报告里给李谅他们扣上一顶“办事不力，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的大帽子。

  到时候，他张卫民不仅圆满完成了高书记交代的任务，还能以一个“挽狂澜于既倒”的监督者形象，收获一波政治资本。

  下午三点。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

  厂办那台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赵德福的老同学，汉斯。

  “赵！我的老朋友！你们送来的样品简直是个奇迹！”

  汉斯在电话那头激动得不行，声音都有些破音。

  “它的纱支强度和均匀度，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技术标准，甚至比我们从意大利进口的顶级面料还要好！”

  “我已经把它提交给了公司的采购总监，他当扬就拍板了，说后续的订单必须交给你们来做，这是我们公司近年来收到的最令人惊喜的样品！”

  “正式的合作传真，我们法务部已经在走了，马上就发过来！”

  赵德福挂了电话，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他冲进李谅的办公室，一把给正在打瞌睡的李谅薅了起来，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

  “成……成了！李组长！成了！”

  办公室里，老钱和小赵也跟着欢呼起来。

  “先别声张。”

  李谅刚从美梦里清醒过来，虽然也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在体制内，口头的承诺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真正的确认，必须是那份盖着对方公司公章，通过官方渠道发过来的传真件。

  那才是板上钉钉，谁也赖不掉的铁证。

  这份决定纺织厂命运的传真件，没有直接发到厂里。

  而是按照标准的外贸流程，发到了滨海市外贸委的办公室。

  外贸委的主任钱大海，是张卫民的老部下。

  当他看到传真机里缓缓吐出的那张写满了德文和英文的纸时。

  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傻眼了。

  他拿着这份烫手的传真，在自己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十几圈，脑门上全是汗。

  这……这他妈不是打我老领导的脸吗？？

  可这又是实打实的政绩，他要是敢压下来，冯市长那边绝对能扒了他的皮！

  权衡再三。

  钱大海一咬牙，硬着头皮，亲自跑到了纺织厂督导组的办公室。

  彼时。

  张卫民正靠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听着下属汇报纺织厂今天又烧了多少度电，消耗了多少物料。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心里已经盘算着晚上的庆功宴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心腹爱将钱大海，白着一张脸，举着一张纸，跟见了鬼一样，快步走了进来。

  “张……张主任……”

  钱大海把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件，拍在了张卫民的办公桌上。

  “德国人的……确认函。”

  “到了。”

  张卫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

  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纺织厂瞬间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工人们从车间和家属楼里涌了出来。

  大家把李谅和赵德福围在中间，一遍又一遍地往天上抛。

  “李组长万岁！”

  “赵厂长牛逼！”

  李建国也被一群老工友围着，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儿子……那是我儿子……”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市长冯国兴亲自打来的。

  “小李啊！哈哈哈！干得漂亮！太漂亮了！”

  冯国兴在电话那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这次外贸危机的成功处理，充分证明了我们滨海市的干部和工人，是有能力、有担当的！”

  “这也说明，面对困难，坐而论道、畏首畏尾是没有出路的！”

  “只有解放思想，敢于打破常规，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才是我们未来改革应该坚持的正确方向！”

  这番话名为表扬，实为政治定性，直接打了高建军和张卫民等保守派的脸。

  兴奋之余，冯国兴也提到了传真件里附带的正式合同。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德方将以每米2.5美元的价格，采购总计二十万米的面料，合同总金额五十万美元。

  第一笔20%的预付款，也就是十万美元，将在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

  但最关键的，是交付条款。

  全部二十万米面料，必须在合同签订之日起的六十天内，生产完毕并运抵德国汉堡港。

  若逾期交付，每延迟一天，将处以合同总金额1%的罚款。

  挂了电话。

  冯国兴脸上那股子兴奋劲还没下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娘的，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想当初，他从外省空降到滨海当这个市长，那是带着一腔抱负来的。

  可来了之后呢？处处都是软钉子！

  市委书记高建军那帮本地干部，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冯市长冯市长，可一到具体办事，就跟你打太极。

  今天说“这个事要研究研究”，明天说“那个事条件不成熟”。

  他想搞个开发区，规划局说土地指标紧张！

  他想引进个新项目，经贸委说不符合本地产业政策！

  他有力使不出，憋屈得快要内出血。

  这个市长，更是当得有名无实，跟个花瓶差不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谅这个年轻人，把他妈的这个局面给打开了！

  冯国兴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下李谅这一个多月来的操作。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妖孽！

  他先是借着省委的东风，名正言顺的把旗子插进了纺织厂。

  然后绕开厂里那帮不作为的管理层，直接发动工人，拿到了民意这张王牌。

  紧接着，又借着工人的举报，一下就把刘建社那个腐败分子给干了。

  现在，又是在内外交困，所有人都觉得死定了的情况下，硬生生把五十万美元的订单给救了回来！

  冯国兴想明白了。

  李谅这小子，给他带来的绝不只是一两个点子那么简单。

  他带来的是一套先进的打法！

  有他这套先进的打法，哪怕在滨海市这种盘根错节的环境里，也能把事干成！

  他冯国兴之前缺的不是想法，缺的就是李谅这种能把想法变成现实的人。

  有了这个年轻人，

  他那些躺在文件柜里的改革方案，就都能拿出来，一件一件给办了！

  盘活老大难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土地财政、开发区、招商引资、国企股份制改造……

  “哈哈哈哈哈！”

  “爽！太他妈爽了！”

  “高建军，你就在旁边给老子看着吧！”

  ……

  至于李谅这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喜悦。

  代理厂长赵德福就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这位务实的技术专家，已经陷入了新的焦虑。

  他经过初步测算，发现了两个致命的问题。

  产能很吃紧。

  要在六十天内完成二十万米的生产任务，光靠现有的五十多名熟练工三班倒，是远远不够的，至少还需要紧急培训一百名能操作改造后设备的新工人。

  原料倒是相对好解决……

  之前空运来的三十吨新疆长绒棉，只够生产大约七万米布料。

  剩下的十几万米，还需要大批量的同等级原料，而那五十万贷款已经基本用完，后续采购的资金缺口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