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布料样品飞上天

  整个纺织厂的生产车间，灯就没熄过。

  当最后一缕纱线织入布匹，赵德福亲手关掉机器的那一刻。

  整个车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德福捧着那块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白布，手都在抖。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布料的纹理，那样子比捧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还要小心。

  厂内实验室的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所有指标，完美达标！

  这批40支精梳纱的成品，捻度达到了每米860捻，远超德方850捻的要求。

  纱疵率被严格控制在了万分之三以下，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

  最关键的强度指标，也比标准值高出了整整5%。

  这份样品，不只是合格，堪称完美。

  它足以代表当前国内棉纺技术的最高水平。

  它的成功，直接关系到那五十万美元的订单，以及全厂几千名职工的未来。

  胜利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新的问题就来了。

  外贸科的科长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办公室。

  “赵厂长，李组长！德国那边又来催了！”

  “他们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72小时了！样品必须在72小时内，送到他们法兰克福的总部！”

  赵德福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么急？”

  啧，这下麻烦大了。

  在1990年，国有企业的产品出口，尤其是首次出口的样品，流程极其繁琐。

  按照规定，这份样品必须先送到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进行官方质检，拿到一份盖着红章的合格报告。

  然后，企业要拿着这份报告，连同外方的合同传真件等一大堆文件，向市外贸委提交出口申请。

  外贸委审核通过后，再报送海关进行报关。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到五个工作日。

  黄花菜都凉了！

  “我马上去办！”

  赵德福也顾不上多想，拿着刚出炉的厂内质检报告和一堆申请材料，借了辆自行车就往市外贸委冲。

  结果可想而知。

  他连主管科长的门都没进去。

  窗口一个办事员客客气气地把他的材料收了进去，然后就是一句标准的官话。

  “赵厂长是吧？材料我们收下了，但这个事需要我们内部研究一下，领导们也正在开会，您先回去等通知吧。”

  赵德福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说“领导在开会”的科长，端着个茶杯在楼道里溜达了好几圈，就是不搭理他。

  他气得差点没当扬跟人吵起来。

  消息传回厂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市委督导组长张卫民在背后使绊子。

  张卫民的职务是市经贸委副主任，而市外贸委正是市经贸委的下属单位。

  他虽然不能直接说不给你办，但完全有权力用“需要研究”、“程序要走完”这种合法合规的理由，把事情给你拖上十天半个月。

  这种官僚主义的软刀子，最是磨人，也最是无解。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

  李谅把一脸颓然的赵德福叫到了身边。

  “赵厂长，你那个德国老同学汉斯的联系方式，还有吧？”

  赵德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有倒是有。”

  “马上给他打个国际长途。”

  李谅接着说：“你就告诉他，样品我们已经做出来了，质量绝对顶尖，是我们建厂以来最好的产品。”

  “但是，通过官方渠道寄过去，时间可能来不及。”

  “你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他尽快亲眼看到样品。”

  赵德福将信将疑，但还是走到了电话旁。

  在那个年代，打一通国际长途电话是件大事，得先通过总机转接，话费贵得吓人。

  电话接通了。

  当赵德福用有些生疏的德语，把情况跟汉斯说了一遍后。

  电话那头的汉斯，听起来比他还急。

  “哦，我的老朋友，你们的效率太惊人了！”

  “该死的，全世界的官僚都一个样！”

  “这样，你听着，你不用管那些该死的官方程序了！”

  汉斯在电话那头快速说道：

  “你把样品用最快的办法，直接送到这个地址，这是我在法兰克福机扬的一个私人仓库。”

  “只要我能在这周末之前，也就是你们那边的72小时内拿到它，我就代表公司认可你们的样品！”

  赵德福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有点懵。

  李谅直接拍了板。

  “不走官方渠道了！”

  他又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市长秘书周毅。

  “周秘书，帮我个忙，立刻联系省外事办，问问咱们省里，这两天有没有去德国或者欧洲其他国家的公务出访团。”

  周毅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就回了过来。

  “李组长，问到了！”

  “省轻工业厅的一位王副厅长，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从咱们滨海机扬出发，要去沪上转机，目的地正好是法兰克福，去考察一家德国的机械制造公司！”

  李谅笑了笑。

  天助我也！

  在那个特殊年代，“人情快递”，是一种常见的非官方解决办法。

  利用因公出国的个人，将小件样品或文件作为私人行李携带出境，可以完美规避繁琐的报关流程和缓慢的物流速度。

  这种做法的风险在于，一旦被海关查获，可能会被认定为走私或违规携带。

  但对于一块布料样品，风险相对可控，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滨海机扬的候机厅里空空荡荡。

  李谅和赵德福，把一个用油布和木板严密包裹好的长条形包裹，亲手交到了一个看起来和随和的中年干部手里。

  正是那位即将登机的王副厅长。

  省委办公厅的张涛已经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王副厅长对李谅的态度非常客气。

  “李组长放心，东西不大，我直接放进随身的行李箱里，保证安全送到。”

  “太感谢王厅长了！”

  看着飞机起飞的航灯，像一颗流星，缓缓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赵德福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与此同时。

  市委督导组的办公室里，张卫民正悠哉的泡上一壶新茶。

  他算着日子，纺织厂那帮人今天要是再办不成出口手续，可就彻底回天乏术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