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督导组心态崩了

  “根据市委高书记的指示，为确保省委的改革试点工作不走偏，确保国有资产安全，市委决定成立专项督导组。”

  “从今天起，我代表市委，对咱们厂的工作，进行全程督导。”

  他这话说的官气十足，掷地有声，气势直接拉满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趟来的任务。

  市委督导组，名义上是来指导和监督的，说白了，就是高建军派下来找茬的。

  目的就是让李谅他们束手束脚，不敢越雷池一步。

  张卫民说完，就等着看李谅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为难和紧张的表情。

  结果……

  “哎呀！太好了！”

  李谅一听，脸上的笑容比他这个来找茬的还灿烂！

  他主动伸出双手，快步迎了上来：

  “欢迎张主任！欢迎市委领导下来指导工作！我们正好有很多问题想向市委请示汇报呢！您可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张卫民：？？？

  张卫民准备好的一肚子官话，瞬间被噎了回去。

  他有点懵。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怕我？

  李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头就对老钱喊道：

  “钱师傅，快，把咱们厂二楼那间最大最亮堂的办公室收拾出来，给张主任和督导组的同志们用！”

  “记住，一定要通风最好，阳光最足的那间！”

  张卫民就这么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请进了纺织厂。

  办公室确实是全厂最好的，窗明几净，正对着厂里的小花园。

  老钱亲自给他泡上从崔局长那里搞来的茶叶，桌上每天的报纸都摆的整整齐齐。

  张卫民虽然不太理解，但还算满意。

  他翘着二郎腿，喝着茶，等着李谅和赵德福主动上门来做工作汇报。

  他连腹稿都打好了。

  准备先敲打敲打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结果，他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坐不住了，决定亲自下去走访，主动出击。

  张卫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进了生产车间。

  他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

  知道纺织厂人心涣散，管理混乱，他准备先从生产纪律上找点问题。

  可一进车间，他就懵了。

  想象中那种油污遍地，棉絮纷飞，工人无精打采的扬面根本不存在。

  车间的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改造后的机器高速运转。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正紧张有序的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车间的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着“一班”、“二班”、“三班”的字样，后面跟着一串串不断更新的产量和次品率数字。

  黑板的最上方，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班组生产竞赛，每日评比，每周奖励，奖金直接跟工资挂钩！”

  张卫民看着黑板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妈谁想出来的招？

  这不是把资本主义那套计件工资给搬过来了吗？

  这是典型的路线问题！

  打压！必须打压！

  他走到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车间主任旁边，清了清嗓子：“这位同志，你们这个竞赛，是谁搞的？”

  那车间主任回头一看是他，连忙立正站好：

  “报告张主任！是赵厂长和李组长他们推行的‘三班倒满负荷生产制’和‘班组生产竞赛制’！”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效果好得很！现在大家干活的劲头，比厂子办的最旺那会儿都足！”

  满负荷生产制？班组生产竞赛制？

  他本来想在督导报告里狠狠写一笔：“纺织厂搞资本主义物质刺激，腐化工人阶级思想，路线错误！”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下笔。

  人家把“按劳分配”这顶帽子往头上一戴，自己还怎么反驳？

  难道要说按劳分配是资本主义？

  那不是找死吗！

  而且最离谱的是，这个制度的效果也太好了！

  整个车间热火朝天！

  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那就是破坏生产，跟全厂几千名工人对着干！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高书记更担不起！

  既然大的搞不了，那就搞小的！

  张卫民不信邪，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偷懒的。

  结果发现，代理厂长赵德福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满身油污的趴在一台机器底下，研究着什么。

  工人们遇到问题，也不再是层层上报，而是直接跑到赵德福身边，几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赵德福在工人中间的威信，肉眼可见的高。

  一连三天，张卫民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写进汇报里的问题点。

  他每天交上去的督导报告，除了“生产井然有序”、“工人热情高涨”这种表扬的话，啥也写不出来。

  他心态开始失衡。

  再这么下去，自己回去没法跟高书记交代啊！

  张卫民决定钻牛角尖！

  生产管理上找不到问题，我就去抓生活作风和劳动纪律！

  晚上十点多，他没打招呼，一个人偷偷摸到了正在三班倒赶工的一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他在巨大的机器之间穿梭，像个幽灵一样，想抓几个夜班打瞌睡的典型。

  转悠了老半天，终于让他逮着一个！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工人，正坐在机器旁边的休息区，背对着他，吭哧吭哧地啃着一个大白馒头。

  好家伙！

  上班时间吃东西，这总算给我抓住了吧！

  这可是违反劳动纪律的铁证！

  张卫民心里一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了过去。

  “这位同志！”

  他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开口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吃东西？你们车间的劳动纪律是怎么规定的？”

  那老工人被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转过身。

  正是李谅的父亲，李建国。

  当然，张卫民并不知道他是谁。

  李建国这几天累是真累，但心里也是真敞亮。

  以前是磨洋工混日子，现在是多劳多得，干得越多，拿得越多，心里有盼头。

  尤其是看到自己儿子能把一个快死的厂子盘活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既骄傲又陌生，觉得自己这点辛苦，也算是在帮儿子干事业了，浑身都是劲。

  就是儿子最近是越来越不着家了，身边都是各种领导，可体制内的事情，他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也不好过问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部模样的陌生人，一脸无辜的举了举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

  “领导，我……我这是在吃夜班加餐啊。”

  “夜班加餐？”张卫民愣了一下，“谁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严重违反劳动纪律！”

  李建国抬手指了指旁边墙上的公告栏。

  张卫民疑惑地走了过去。

  只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盖着厂工会红印章的通知。

  标题是——《关于加强夜班职工福利保障的暂行规定》。

  第一条就写得清清楚楚：

  “为保障三班倒夜班职工的身体健康，确保生产安全，经厂务会研究决定，并报市总工会备案，本周起，为所有夜班职工提供夜宵补助。”

  “每人每晚一个白面馒头，一根火腿肠，一个茶叶蛋。”

  张卫民盯着那张通知，又看了看李建国手里那个白花花的馒头。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妈的，连这种事都给他们想到了？！

  还报市总工会备案？

  这他妈是哪个小王八想出来的？简直无懈可击！

  他气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