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仙打架和出口订单

  李谅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很静，老钱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大茶缸，小赵则假装在整理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李谅琢磨了一下刚刚的电话。

  冯市长推荐的是孙建军，从南方鹏城一家效益极好的合资纺织企业挖来的猛将。

  这人五十出头，思想开放，懂市扬，懂管理，是典型的改革闯将。

  冯市长想让他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用一个纯粹的市扬化人才，把滨海第一纺织厂大换血，把这里打造成他自己任上最亮眼的政绩工程。

  但孙建军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他是纯粹的空降兵，在滨海毫无根基。

  市委书记高建军那边，完全可以用一句“外来干部不了解本地情况，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的万金油理由，就把他顶回去。

  而高书记那边属意的人选，是市经贸委的副主任张卫民。

  这张卫民是土生土长的滨海干部，跟着高建军鞍前马后多年，忠心耿耿。

  他懂政治，会平衡，但业务能力只能说平平。

  高书记想让他去接这个烂摊子，核心目的根本不是救活工厂，而是“维稳”。

  先把刘建社倒台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多问题给捂住，别让火烧到自己身上，同时也是在这扬人事博弈中，牢牢的把纺织厂这块地盘攥在自己手里。

  神仙打架。

  他李谅这个小小的组长，现在就被夹在了中间。

  直接大力支持冯市长的人，那自己就彻底成了冯市长的马前卒，以后在滨海就没了独立的政治空间，高书记那边也会把自己视为眼中钉。

  可要是坐视不管，让高书记的人上了位。

  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土地财政的设想，就全他妈白费了。

  张卫民那种干部，只会把纺织厂这个烂摊子捂的更严实，绝不敢搞任何大刀阔斧的改革。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必须推出第三个选项，打开这个两难的局面！

  第二天。

  李谅没等市里有任何动静，先在厂里搞起了内部摸底。

  他把王敬安王师傅请到了办公室，关上门，沏上茶。

  “王师傅，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李谅开门见山，“现在市里对新厂长的人选，有不同意见，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刘建社倒了，剩下的这几个副厂长里，有没有真正能干事、想干事的？”

  王敬安坐在那，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大前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想了很久，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有倒是有那么一个。”王敬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用。”

  “您说。”

  “管生产技术的副厂长，赵德福。”

  王敬安看着李谅，慢慢说道：

  “这人是个老技术员出身，一门心思都在技术上，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跟领导拍马屁。”

  “刘建社在的时候，他提了好几次技术改造的方案，全被刘建社给压下来了，嫌花钱。”

  “这人脑子是死的，不懂人情世故，但在技术工人里，威望很高，大家都服他。”

  “谢谢。”李谅心里有数了。

  下午，他以调研组的名义，单独约谈了赵德福。

  赵德福大概五十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

  他一进门就很拘谨，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多说。

  李谅没跟他谈人事，只谈业务。

  “赵厂长，我最近在看一些国外的资料，发现化纤面料是未来的大趋势，咱们厂有没有可能，引进一条涤纶长丝的生产线？”

  赵德福一开始还只是“嗯”、“啊”地应着。

  可听到“涤纶长丝”这几个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组长，您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

  “何止是趋势啊！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赵德福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两眼开始放光，激动地比划起来。

  “我八年前去西德学习的时候就看明白了！”

  “咱们现在守着棉纺这套老东西，就是死路一条！人家国外的化纤面料，又耐穿又便宜，成本比咱们低一半！咱们拿什么跟人争？”

  “我早就写过报告，建议厂里上马化纤项目，可刘建社那帮人懂个屁！他们就知道倒卖厂里的废铁！”

  赵德福越说越激动，把压在心里多年的很多想法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李谅静静的听着，可以，这人找对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厂外贸科的科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

  “李……李组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东南亚那笔五十万美元的订单……对方刚刚发来传真，要单方面毁约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五十万美元！

  在1990年，这笔钱对任何一家国企来说，都是一笔能决定生死的巨款。

  这笔订单是刘建社在任时签下的，但那王八蛋为了中饱私囊，用了劣质的棉纱，导致第一批发出的产品质量严重不达标，被对方全部退回。

  现在对方发来了最后通牒，如果一周内不能提供符合标准的样品，并保证后续交期，就要正式取消订单，并追究纺织厂的违约责任。

  李谅看向旁边的赵德福，问道：“赵厂长，这事有办法吗？”

  赵德福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接过传真件看了一遍，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

  “……麻烦大了。”他沉吟了半晌，“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叫汉斯，是我当年在西德学习时的同学，关系还不错。”

  李谅的眼睛亮了。

  “能搭上线？”

  “能是能，但光有人情没用，我们必须得拿出真正过硬的产品来。”赵德福一脸愁容，“咱们厂现在这批棉纱，根本达不到出口标准。”

  “如果能搞到一批新疆的长绒棉，我有把握做出合格的样品。”

  “但那需要钱，还需要市外贸委特批进口配额，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

  李谅站了起来，说道：“赵厂长，你现在马上召集技术科的人，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技术方案和预算出来。”

  “钱和配额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周毅的号码。

  “周秘书，我有紧急情况，要立刻见冯市长！”

  ……

  半个小时后。

  李谅带着一脸忐忑的赵德福，再次坐到了冯国兴的办公室里。

  他把那份传真件和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冯国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猛地一拍桌子，“一个刘建社，差点毁了我们全市的外贸信誉！”

  李谅没接话，等他发完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冯市长，现在发火没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笔订单救回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赵德福。

  “这位是纺织厂的赵德福副厂长，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是他当年的老同学。”

  “现在全厂只有他能跟对方搭上线，也只有他懂技术，能拿出让对方信服的解决方案。”

  冯国兴的目光落在了赵德福身上。

  李谅看着冯市长，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冯市长，现在高书记那边的人选还没定，您这边推荐的孙厂长空降下来，也需要时间熟悉情况。”

  “但这笔订单，等不了！”

  李谅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说道：

  “我建议，由市政府先下个文，特事特办，任命赵德福同志为滨海第一纺织厂代理厂长，全权负责处理这次外贸危机！”

  “先把订单救回来，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