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厂长倒了，厂子怎么办？

  李谅把听筒拿的离耳朵远了些，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地翻着报纸。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他决定让工人们递上那封联名信开始，刘建社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那本内账，顺利落到了市长冯国兴的手里。

  这东西的威力，绝不止是记录了刘建社个人的贪腐。

  它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详细记录了过去几年，刘建社为了打通关系，向市里多个部门的关键人物进行的利益输送。

  这小小的一个玩意，就牵扯到了市委书记高建军阵营里的一大批中层干部。

  这本账，现在就是冯市长手里的一张王牌。

  而这张王牌，正是李谅亲手给冯市长搞来的！前后闭环了！

  从此以后，滨海市的政治天平，怕是要变了。

  “知道了，辛苦了。”

  听完，李谅就挂断了电话。

  他继续低头看报，仿佛上面刊登的中东局势，比一个市管干部的倒台要重要得多。

  办公室里，老钱和小赵都傻眼了。

  两人本来还七上八下，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可看到李谅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两人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老钱看着李谅，眼神复杂。

  这小子……这心理素质也太他妈吓人了。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古人诚不我欺啊！

  小赵则是把李谅的这个样子，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发誓，以后自己也要学这个样子，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报纸看完再说！

  ……

  第二天，厂长刘建社被市纪委双规的消息传开了。

  整个厂区都炸了锅。

  工人们奔走相告，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喜悦和不敢置信。

  消息传到车间，好几个平时被刘建社和他那帮亲信欺负得最惨的老工人，当扬就扔了手里的工具，冲到厂门口的小卖部，自掏腰包买了好几挂鞭炮。

  “噼里啪啦——”

  那清脆的声响，比过年还热闹。

  但短暂的兴奋过后，一种更深的迷茫和恐慌，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刘建社是倒了，可厂子咋办？”

  “没人管了，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要下岗了？”

  “下一个来的厂长，不会比刘建社还黑吧？”

  人心惶惶。

  李谅知道，必须趁热打铁，把这股恐慌的情绪，转化成改革的动力。

  他让周毅协调，直接在厂里那个能容纳几千人的大礼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除此之外，李谅还让他找冯市长特批一笔款，作为厂子的操作资金。

  冯市长估计也是做梦都快笑醒了，全程一句话没多问就给批了，主打一个爽快。

  下午两点。

  几千名工人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烟味。

  所有人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李组长。

  李谅走上台，没有拿讲稿，也没讲空话套话。

  他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眼睛。

  “同志们，我今天站在这里，只宣布几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经过市审计局和纪委联合调查组的核查，已经证实，原厂长刘建社在任期间，存在重大贪腐问题，涉案金额巨大，目前已经被组织实行双规，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这话一出口，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和叫好声。

  李谅没等他们议论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当然，我知道，大家已经被拖欠了半年多的工资和医药费。”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在这里，我代表调研组，也代表市长冯国兴同志向大家宣布。”

  “经市长特批，由市财政先预支三百二十万元专项资金，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在厂财务科，全额补发所有拖欠的工资！”

  他看着台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分不少！现在就发！”

  整个礼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工人们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发工资？现在就发？

  真的假的？！

  审计组进厂的时候，大家也都知道了厂里的家底！

  账户上只剩下不到十万块，负债倒有八千多万，拿什么发？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是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国家万岁！”

  “政府没忘了我们！国家没忘了我们！”

  好多上了年纪的女工，当扬就捂着脸哭了。

  这半年多，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家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

  她们穷的只能去菜市扬捡烂菜叶，去工地打零工，现在总算看到头了！

  李谅等掌声稍稍平息，才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我知道大家担心厂子的未来，担心自己会下岗。”

  “我向大家保证，我们调研组接下来的任务，不是让大家没饭吃，而是要让咱们这个厂子，起死回生！”

  “让大家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

  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李谅心里很清楚，自己必须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定心丸。

  刘建社倒台后，自己的专题调研组在事实上已经开始扮演代理厂长的角色。

  在特殊时期，由上级单位派出，临时接管下级单位全面工作，这是体制内处理此类危机事件的常规操作，也是冯市长给予他的隐性授权。

  “在市委市政府任命新厂长之前，工厂不能陷入无序状态。”

  “我提议，由我们厂里德高望重、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王敬安师傅，担任临时生产总负责人，主持工厂的日常生产工作！”

  李谅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把权力暂时交还给工人自己选出的代表，能最大程度获取工人群体的信任和支持。

  王敬安是临时生产负责人，不是正式任命的厂长，这绕开了市委组织部复杂的人事任命流程，避免了在高书记和冯市长就新人选达成一致前，让工厂陷入权力真空。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政治姿态。

  它向外界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接下来的改革，会充分尊重工人的利益和意见。

  “我就问一句话，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

  “必须同意！”

  台下的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王敬安被人从人群里推上了主席台。

  老爷子做了一辈子事，哪里见过这阵仗，脸涨的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谅把话筒递给了他。

  王敬安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话：

  “我保证，只要我老王还在一天，就一定让这个厂子，都给咱们好起来！”

  ……

  职工大会开完，人心彻底稳住了。

  王敬安走马上任，工人们排着长队领到了拖欠的工资。

  整个厂区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谅终于松了口气。

  他正和陈望东、老钱他们商量下一步的生产恢复计划，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冯市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高兴。

  “小李啊，干得不错！职工大会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非常及时，也非常漂亮！”

  冯国兴先是表扬了他一通，然后话锋一转。

  “纺织厂的局面稳住了，这很好。”

  “现在，咱们得考虑一下新厂长的人选问题了。”

  “我这边有个在南方特区的大企业干过的猛将，能力很强。”

  冯国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嘛，市委高书记那边……好像也有自己的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