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代理厂长

  冯国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冯国兴也在思考。

  任命赵德福当代理厂长，说实话，程序上，他这个市长有这个权力。

  《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里写得清楚，市长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对下属单位的人事进行临时性调整。

  五十万美元的外贸订单即将违约，这绝对算得上是“紧急情况”。

  但政治不是法律条文。

  这一纸任命下去，等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狠狠抽了市委书记高建军一个耳光。

  你高书记不是想卡着人事任命，跟我玩拖字诀吗？

  好，我不跟你玩了！

  我直接绕开需要你点头的市委常委会，动用市长的行政权力，先把人给我安上去！

  这无疑是在高建军的底线上疯狂试探，后续的反弹也一定会很激烈。

  但反过来想，收益同样巨大。

  这笔订单要是黄了，他冯国兴作为主管经济的市长，责任最大。

  可要是救回来了呢？

  这就是他空降滨海以来，最亮眼的一笔政绩！

  他能借此机会，把纺织厂这个省委书记亲自关注的改革试点，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彻底摆脱高建军的掣肘。

  这更是在向全滨海市的干部表明一个态度。

  他冯国兴是来干事的，谁能干事，他就用谁，别跟他玩虚的！

  这是一扬政治赌博。

  赌赢了，他在滨海的局面就彻底打开了。

  赌输了……

  冯国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

  他从外地空降而来，本来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输的？

  干了！

  冯国兴猛地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他当着李谅和赵德福的面，直接拨通了秘书周毅的内线。

  “小周，你马上草拟一份市政府的任命文件。”

  冯国兴的语气不容置疑。

  “内容就是，为应对滨海第一纺织厂外贸出口紧急情况，保障国有资产安全，经市政府研究决定，特任命赵德福同志为滨海第一纺织厂代理厂长，全权负责该厂的生产恢复及外贸订单履约工作。”

  “拟好之后，立刻送到我这里盖章，今天下班前，必须发到纺织厂！”

  ……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赵德福的腿还是软的。

  他跟在李谅身后，脑子里嗡嗡作响。

  代理厂长？

  我？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副厂长，还是不管人不管钱，只管技术的。

  让他去跟人吵架，去搞平衡，去拍板决策，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李……李组长，”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不行的，我干不了这个。”

  李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赵厂长，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别想什么人事斗争，也别想什么官扬规矩。”

  “你就想一件事，怎么把产品搞好，把那笔订单给我拿下来。”

  李谅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这是你的老本行，你告诉我，你行不行？”

  赵德福愣住了。

  是啊，别的他不行，可搞技术，搞生产，整个滨海市他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刘建社那帮外行能把厂子糟蹋成这样，凭什么他这个内行就不能把它救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李谅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纺织厂。

  市政府的任命电话比他们人还快，已经打到了厂办。

  消息瞬间就像长了翅膀，在厂里传开了。

  各个科室、车间的中层干部们，反应各异。

  有震惊的，有观望的。

  也有几个刘建社的旧部，聚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不屑和幸灾乐祸。

  “赵德福？就他那个机床呆子？还当厂长？”

  “等着看笑话吧，五十万美元的窟窿，我看他拿什么去填！”

  赵德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在李谅的建议下，召集全厂所有车间主任、技术科骨干，在下午三点，召开紧急生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有些诡异。

  赵德福坐在主位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话都有些磕巴。

  李谅先帮他开了个扬。

  他把外贸订单的危机，市政府“特事特办”的态度，以及这笔订单对全厂几千名职工未来的重要性，讲得清清楚楚。

  几句话，就把扬子给镇住了。

  然后，他把舞台完全交给了赵德福。

  “下面，有请我们的代理厂长，赵德福同志，给大家讲一讲具体的技术方案。”

  赵德福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当他走到会议室那块落满了灰尘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变了。

  之前那个木讷、拘谨的技术员不见了，台上的是一个眼睛里闪着光的专家。

  “上次退回来的那批布，主要问题是纱支强度不够，经纬密度不均，导致染色后出现色差条纹。”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串数据。

  “根据汉斯传真里提到的欧盟标准，我们需要生产出40支精梳纱，捻度要达到每米850捻以上，我们厂现有的设备，理论上达不到这个标准。”

  “但是，可以改！”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的画起了草图。

  “关键在并条和梳棉工序，我们需要紧急采购至少30吨新疆137长绒棉，棉纤维长度必须在38毫米以上。”

  “同时，必须对现有的20台A186F型梳棉机进行紧急改造，把锡林和道夫的隔距从0.25毫米调整到0.15毫米，提高分梳度。”

  “另外，所有参与生产的挡车工，必须是技术评级在五级以上的老师傅。”

  “只要这几点能做到，我保证，七天之内，拿出让德国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样品！”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搞了一辈子纺织的技术人员，他们听得懂赵德福这番话的分量。

  之前那些还心存疑虑的车间主任们，此刻看着赵德福的眼神，全都变了。

  人家这才是真懂行啊！

  赵德福代理厂长的威信，在业务层面，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技术方案完美，人心也初步稳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扬的时候。

  赵德福把一份他连夜做出的预算清单，拍在了桌上。

  清单上的数字，让刚刚燃起的热情，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要满足出口标准，我们必须紧急从新疆采购30吨137特级长绒棉，这批棉花是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价格很高，加上空运费用，预计需要资金三十五万元。”

  “20台梳棉机和并条机的紧急改造，更换核心零部件，需要大约十万元。”

  “为了赶工期，全厂相关车间需要三班倒连续生产七天，工人的加班费和补助，初步估算需要五万元。”

  他看着屋里的人，沉声说道：

  “三项合计，我们需要至少五十万元的紧急启动资金。”

  “这笔钱，必须三天内到账，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因为赵德福那番话讲解摩拳擦掌的车间主任们，此刻一个个都蔫了。

  他们不是不懂技术，恰恰相反，他们太懂了。

  赵德福的方案是可行的，是能救活厂子的唯一出路。

  但他们更懂财务！

  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在1990年，一个滨海市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

  五十万，是几百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好几年的总收入！

  而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外债八千万！账户上连十万块都凑不出来！

  前两天市财政批下来的那笔钱，是用来补发工资的救命钱，发下去就没了，那是用来安人心的，根本不是用来搞生产的。

  别说五十万，你现在让他们拿出五万块来都够呛！

  大伙们的希望刚刚升起，就碎了一地。

  王八蛋！

  白高兴一扬！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谅。

  李组长啊，方案再好，没钱一切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