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国家的铁拳

  他没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就将信件和自己的初步判断，向信访室主任做了汇报。

  事情太大，主任也不敢怠慢，立刻上报给了市纪委分管信访的副书记。

  程序走得飞快。

  不到一个小时，一份关于纺织厂工人实名举报厂长刘建社重大贪腐问题的紧急报告，就摆在了市纪委书记和市长冯国兴的案头。

  冯国兴的批示只有四个字，特事特办。

  当天下午，一个由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组成的“联合调查组”火速成立。

  这种组合在体制内威力巨大。

  审计局负责提供财务专业技术支持，从专业的角度锁定证据，纪委则负责提供政治授权，拥有对干部进行审查的权力。

  组长由审计局的铁面包公郑铁和纪委的江涛共同担任。

  行动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半。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准备下班，精神最松懈的时间点。

  两辆没有挂机关牌照的普通桑塔纳。

  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滨湖苑小区，停在了三号楼下。

  他们没有直接上楼砸门。

  江涛派了一个年轻的调查员伪装成物业，在楼下用公共电话，给纺织厂厂长刘建社的办公室拨了过去。

  电话是打到刘建社办公室的，一个自称是楼下住户的男人，语气焦急地说他家天花板漏水了，水都从灯管里渗出来了，怀疑是楼上601的水管爆了。

  “……大哥你赶紧回来看看吧！再这么漏下去，我家就成水帘洞了！”

  刘建社在办公室接到电话，一听家里出事，心里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什么水管。

  而是那本账！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难道是纪委的人在使诈？

  可转念一想，不对，纪委要真动手，哪会这么麻烦，直接就上门了。

  万一是真的水管爆了，那本账要是被水泡了，那才是天塌下来了！

  他不敢赌。

  “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回去！”

  他慌了神，跟秘书胡乱交代了一句“家里有急事”，抓起车钥匙就匆忙往楼下跑，根本来不及通知任何人。

  等他火急火燎地把车开到滨湖苑，跑到自家601门口时，

  就看到几个“邻居”和“物业”正在电梯口焦急地等着他。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

  刘建社没多想，掏出钥匙就去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江涛和郑铁就摘掉帽子，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

  “刘建社同志你好，我们是市纪委联合调查组的，既然你人到扬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对你的调查。”

  江涛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刘建社看到工作证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市纪委联合调查组？

  完了！

  这他妈不是常规检查，是冲着把他往死里办来的！

  不行，绝对不行！

  那本账！

  那本该死的账本还在里面啊！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关门！

  把门关上！

  把这些人挡在外面！

  只要他们没进来，只要他们没拿到那本账，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就彻底僵住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关门有什么卵用？！

  挡得住一个，挡得住一群吗？

  这他妈是市纪委！国家的铁拳啊！！

  他刘建社算个什么东西，能挡得住这个？！

  姓冯的！肯定是姓冯的那个王八蛋！

  除了他，还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搞！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是谁走漏了风声？

  楼下漏水……

  妈的，更是个套！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亏自己还火急火燎地往里钻！

  刘建社他恨啊！肠子都快悔青了！！

  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坐下去。

  调查组的人进了屋。

  屋里装修得很普通，家具也都是最常见的款式。

  但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

  沙发上连个褶子都没有，桌上干干净净，很像是家具城的样板间。

  这本身就很可疑了。

  搜查开始了。

  他们没有在保险柜、床底下这些常规的地方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是郑铁的目光，落在了客厅书架上一套崭新的《马恩选集》上。

  那套书的包装都还没拆。

  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掂了掂，啧，这个分量不对。

  他撕开包装，翻开书页。

  书的内页被整整齐齐地挖空了，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郑铁戴上白手套，拿起笔记本，翻了开来。

  只看了两页，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上面用钢笔，清清楚楚的记录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

  时间、人物、金额、事由，一应俱全。

  “89年10月5日，市建委王科长，现金伍萬元，事由：为厂区扩建用地审批提供方便。”

  “90年3月12日，省重工厅李副处长，茅台两箱，彩电一台，事由：协助争取技改项目贷款补贴。”

  这本账，不仅是刘建社个人的贪腐记录，更是他背后那张关系网的明细图。

  证据确凿。

  刘建社看到账本被翻出来的那一刻。

  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涛走上前，语气依旧很平静的宣布：

  “刘建社同志，根据组织决定，从现在开始，对你实行双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在九十年代，组织内对有问题干部的调查，有一个非常特殊且威力巨大的措施。

  就叫做双规。

  即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

  这并非法律意义上的逮捕，而是组织内的纪律审查手段。

  一旦干部被双规，就意味着他会被彻底隔离，无法与外界、家人、律师、下属进行任何联系。

  而对于任何一个干部来说，听到双规这两个字，基本就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

  与此同时，纺织厂的临时办公室里。

  李谅坐在窗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他心里有数，刘建社的事搞到今天，基本已经成了。

  这事就算捅到高书记那里去，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因为程序上无懈可击。

  刘建社完蛋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李谅心里想的，早就不是刘建社了。

  弄倒一个厂长，对他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真正在乎的是刘建社倒了之后，纺织厂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把老大难弄成样板工程，才是他这个组长真正的任务。

  刘建社一倒，厂里肯定会形成一个权力真空，市里会派谁来接任这个厂长？

  是高书记那边的人，还是冯市长这边的人？

  这是下一扬硬仗。

  自己必须在市里做出人事决定之前，尝试提前介入进去，把纺织厂搞成样板工程。

  有了样本工程，才能在下一任厂长的人选问题上，有足够的话语权。

  钱的问题不用太操心，土地拍卖的钱，那只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这笔钱怎么花更重要。

  比如说更新设备是肯定要的，但买什么设备好呢？

  是继续搞棉纺，还是转型做附加值更高的化纤，都需要搞出来。

  还有几千名工人要安置，光靠一笔钱买断工龄肯定不行，那会造成巨大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必须给他们找新的出路，搞技术培训，联系新的就业渠道。

  厂里那帮中层干部，刘建社的旧党，也不一定就要一铲铲到底。

  哪些是可以争取拉拢的，哪些又是想干事但被打压的，可以提拔重用。

  这些事千头万绪，都得李谅来操心。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搞出这么大动静，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滨海市所有人的眼睛，现在都盯着他，盯着纺织厂。

  这个样板工程要是做成了，他在滨海市就彻底站稳了脚跟。

  要是搞砸了……

  开玩笑，不可能搞砸的好吧！

  李谅正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的响了起来。

  电话是周毅打来，李谅能听出里面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组长。”

  “找到了，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