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捅破天的联名信

  老钱坐立不安，他那个从不离手的宝贝大茶缸就放在桌上。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个劲儿地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小赵则是一脸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

  时不时就往窗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只有两个人最镇定。

  一个是陈望东，另一个就是李谅。

  他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翻着一份昨天的《滨海日报》。

  ……

  与此同时，纺织厂，家属区。

  王敬安那间只有几十平米的筒子楼小屋里。

  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挤了好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几位都是厂里退下来的老工人，老劳模，放在当年，都是能上光荣榜的人物。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干净的衣服。

  有的是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是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布工装。

  王敬安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封信，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这封信是他昨天晚上熬了大半宿，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老伙计们，我给大家念念。”

  王敬安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中共滨海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领导同志们。”

  “我们是滨海市第一纺织厂的部分退休职工，现向组织实名举报我厂厂长刘建社同志的重大经济问题和腐败问题……”

  信里把刘建社小舅子垄断运输、老婆把持后勤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把滨湖苑那套房子的具体地址、面积、房主姓名，全都点了出来。

  念完，屋里一片死寂。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头，犹豫着开了口：

  “老王，这信递上去，万一……”

  “万一刘建社那王八蛋报复咱们家里的小辈……”

  这话一出口，屋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敬安把信纸“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怕？我他妈也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你们看看咱们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厂子都快黄了，咱们这些老家伙的棺材本都没了，还怕他个球！”

  “省里派下来的那个李组长，你们也都听说了，那是真想给咱们办事的！”

  “人家把刀都磨好了，就递到咱们手上了，咱们要是连捅出去的胆子都没有，那咱们就活该穷死，憋屈死！”

  “这次要么咱们就把这个败家子拉下马，要么就让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把咱们厂最后一点血都吸干！”

  “不想再这么混日子的，就上来按个手印！”

  “出了事，我王敬安第一个顶着！”

  说完，他自己第一个拧开印泥盒，重重的按下了自己的红指印。

  屋里的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

  最终，那个最先犹豫的老头一咬牙，也走了上来。

  “妈的，干了！”

  “干了！”

  “也算我一个！”

  一个接一个，六个鲜红的指印，像六颗滚烫的心，印在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

  上午九点。

  王敬安带着五个老伙计。

  六个人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

  他们没往大院里闯，直接去了旁边一栋挂着“滨海市信访接待中心”牌子的小楼。

  接待他们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作人员，翻着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啊？”

  “同志，我们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我们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反映情况去那边填表，写清楚事由，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通知。”

  工作人员指了指墙角的桌子，语气很不耐烦。

  王敬安没动。

  他把那封信，直接拍在了年轻人的办公桌上。

  “我们不是来反映情况的，我们是来实名举报市管干部重大贪腐问题的！”

  “我们要见市纪委的领导！”

  这话一出口，整个信访大厅里的人，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过来。

  那年轻人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

  一个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人，正好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叫江涛，是市纪委信访室的一名调查员，下来是办点事。

  他听到了王敬安的话，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江涛对着王敬安，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老同志你好，我就是市纪委的，我叫江涛。”

  他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信纸仔细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然后，他对着王敬安几人，郑重地说道：

  “老同志们，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纪委收下了。”

  “请你们相信组织，先回去等消息，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消息像长了腿，在市政府大院里飞速地传播。

  下午三点多。

  李谅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老钱接的。

  电话是他一个在市政府传达室工作的老战友打来的，把上午信访中心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老钱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良久，他猛地挂上电话，看着正悠哉看报纸的李谅。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像是见了鬼一样：

  “李……李组长！”

  “成了！成了！”

  “他们……他们居然真把信交上去了！”

  李谅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王师傅那代人骨子里有股劲，只要你把火点着了，他们就真敢跟你一起把天捅个窟窿。”

  老钱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凉了半截的大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我……我还是觉得这事太悬了，万一……”

  “没有万一。”

  李谅打断了他，解释道：

  “我们是调研组，我们只负责发现问题，提出建议。”

  “工人们是企业的职工，他们有权利对厂领导进行监督和举报。”

  “审计和市纪委是国家的机关，他们有责任对违纪线索进行核查。”

  “我们三方各司其职，谁也没越界，谁也没违规。”

  “敢说我们有问题，那就是连带着说工人，说审计，说市纪委有问题。”

  “钱师傅，我就问你，谁有这个胆？”

  老钱：“这……这？！”

  老钱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本来以为李谅是想拉着他们这一屋子人，搞一扬失败就掉脑袋的政治豪赌。

  可现在被李谅这么一掰扯，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全他妈错了！

  这小子根本没在冒险，他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调研组发现问题，发动审计，工人行使举报权，纪委履行核查职责……

  每一个环节都他妈的合情！合理！合法！

  这中间他李谅和调研组，从头到尾都清清白白，早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干净！

  太他妈干净了！

  老钱在机关里混了一辈子，自诩见过不少风浪，可李谅这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小子确定是个小组长？

  不是个在官扬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妖孽？！

  小赵在一旁听得则是热血沸腾，脑子里没老钱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就觉得，李组长牛逼！太他妈的牛逼了！

  原来为人民服务，不光要有一颗心，还得有脑子！还得懂规矩！

  他看着李谅，两眼都在放光。

  小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就跟定李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