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两本账和审计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那么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出了空无一人的车间。

  李谅没有多做追问。

  王师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把信任交到了自己手里。

  剩下的事，就该他自己去办了。

  第二本账……

  李谅心中了然。

  在九十年代初的国企，由于管理上的混乱和监管上的缺失，所谓“两本账”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一本是放在财务科保险柜里，给上级、给税务、给银行看的外账。

  这本账通常做得漂漂亮亮，收支平衡，略有盈余，一片欣欣向荣。

  而另一本，才是记录着企业真实经营状况的内账。

  厂里的小金库有多少钱，哪些是卖废料收的现金，哪些是截留的货款，哪些钱又通过各种名目，进了私人的腰包……

  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一笔一划地记在这本内账上。

  这本内账，才是一家国企真正的核心机密，也是刘建社这种厂领导的命根子。

  只要这本账还在，他就能高枕无忧。

  可一旦这本账被翻出来，那他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问题是，

  刘建社这种在厂里经营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在哪儿？

  厂长办公室？财务科？

  不可能。

  这些地方目标太明显，万一哪天纪委下来突击检查，第一个查的就是这些地方。

  放自己家里也不太安全。

  官扬斗争，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就是举报信。

  万一哪天一封信捅上去，家里被人一抄，那也是人赃并获。

  李谅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盘算。

  他尝试把自己代入到刘建社的角色里。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这破小玩意藏在哪儿？

  必须是一个绝对安全，外人又绝对想不到，而且平时基本不会去的地方。

  闲置房产……之类的？

  李谅也说不太清楚，毕竟他没有贪过。

  至于谁因为贪被抓了，贪了多少，要怎么罚，他也不感兴趣。

  自然也就一知半解！

  倒是听说有藏游泳池里的，但应该也没那么夸张吧？

  ……

  晚上八点多。

  老钱和小赵才一身酒气地回到了办公室。

  李谅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桌上点着一根烟。

  “李……李组长，您还没走呢？”老钱打了个酒嗝，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小赵跟在后面。

  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显然是第一次上这种酒扬，被人灌得不轻。

  “坐吧。”

  李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报告就别写了，酒桌上都听到了些什么，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

  老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酒，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把今天晚上，跟几个老工人推杯换盏之间听来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那帮老家伙，喝了两杯猫尿，啥都敢说！”

  “他们说，刘建社的小舅子，外号叫王二麻子，一个大字不识的混混，结果把厂里所有的运输业务都给包了！”

  “厂里自己的车队都停在车库里生锈，运一车布出去，给王二麻子的价比外面高三成！”

  “还有厂党委书记的老婆，在后勤上管采购，买回来的煤都是半湿的，一烧起来满屋子黑烟，锅炉都差点给干报废了！”

  “还有……”

  老钱说得口沫横飞，小赵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三观都快碎了。

  李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都是老大难国企的通病，裙带关系，利益输送，他上辈子见得多了。

  这些事能让刘建社伤筋动骨，但弄不死他。

  李谅只想要那本能一击致命的账本！

  就在这一堆看似鸡毛蒜皮的八卦里，老钱无意中说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个事。”

  “机修车间的张师傅喝多了骂街，说刘建舍那个王八蛋不是东西，前年在咱们市新开发的那个‘滨湖苑’小区，全款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的大房子，对外说是给他儿子结婚用的。”

  “结果呢？他儿子现在都二十好几了，还跟他们老两口，挤在厂里分的那个五十多平的筒子楼里！”

  李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

  空置的的房产！

  简直是藏匿关键证据最完美的地方！

  “滨湖苑……”李谅在嘴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刚准备立刻让小赵去查滨湖苑的房产登记信息。

  但话一出口，他又自己否定了。

  在1990年，商品房刚起步，整个房产登记系统一塌糊涂，很多都是手写备案，根本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算查到了，也不能证明房子是刘建社的，他完全可以找个亲戚代持。

  必须要有更直接的办法。

  李谅的脑子里，闪过了冯市长那张脸。

  但他不能直接跟冯市长说，我要去抄一个厂长的家，哪怕是对冯市长这种盟友说。

  这不合规矩，也太授人以柄。

  在体制内办事，最大的武器，从来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规则本身。

  有些人把规则看成是束缚手脚的镣铐，但真正的高手，都懂得如何把规则变成自己手里的刀。

  关键不在于破坏规则，而在于找到一个更大的规则，去压制你面前这个小规则。

  李谅想到了一个地方。

  市审计局。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审计局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它是市政府的直属机构，拥有对下级政府和所有国有企事业单位进行财务监督和审计的法定权力。

  它的审计结论，具有法律效力，可以直接作为纪委和司法机关办案的依据。

  启动审计，尤其还是针对干部个人资产的审计，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通常需要市主要领导的亲自批准。

  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省委特聘研究员，专题调研组组长，恰恰就给了他这个提请的权力！

  李谅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

  他拨通了周毅办公室的号码：

  “周秘书，麻烦你向冯市长汇报一下。”

  “根据我们调研组掌握的初步线索，滨海第一纺织厂存在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和财务造假嫌疑。”

  “我以专题调研组组长的名义，正式提请市审计局，对纺织厂的全部财务状况，以及厂长刘建社的个人资产，进行一次突击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