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总不能还停电吧？

  工人们骂骂咧咧：

  “狗日的又停电了！”

  “检修个屁！上个礼拜刚检修完！”

  “管他呢，正好早点下班回家！”

  人群中，一个正在操作机床的中年工人，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活。

  他叫李建国，是李谅的父亲。

  这小子，怎么带着人跑到我们车间来了？

  他看着不远处，被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簇拥着的儿子，心里又骄傲又担心。

  看那派头，真跟个大领导似的！

  问题是这纺织厂难搞的很呐，他可别被人给坑了！

  说实话，这厂子这么多年干下来，李建国早就跟其他工人一样麻木了。

  “唉……”他叹了口气。

  李建国不懂得体制内的事情，

  但视察这种事情隔三差五就有一遭，每次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最后不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么？

  这厂子连那些大领导都搞不定，也不知道自家小子来瞎掺和什么。

  果然还是被人坑了吧！

  李建国正寻思着，厂长刘建社带着几个副厂长，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哎呀！李组长！真是不好意思，您看这事闹的！”

  刘建社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歉意，指着头顶上熄灭的灯。

  “刚接到区供电所的紧急通知，说是我们这片的高压线路要临时检修，我们也没办法啊！这不，说停就停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你还没法当面戳穿他。

  这就是体制内最常见的一种软钉子，用一个你明知是假，却又无法反驳的借口，来妨碍你的工作。

  你要是发火，就显得你没水平，沉不住气。

  你要是认了，那今天的调研就泡汤了。

  李谅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小动作，最蠢的就是发火。

  正确的做法，是利用对方规则里的漏洞，顺势而为。

  “刘厂长言重了，安全第一嘛，我们理解。”

  李谅笑了笑，一脸的善解人意。

  刘建社心头一喜。

  总算是把这尊大神给糊弄过去了！

  “那……要不咱们先去会议室坐坐？”

  “喝喝茶，我让办公室给您和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咱们厂的情况……”

  “正好！”

  李谅不等他说完，就一拍手，打断了他。

  “车间里现在这么安静，正好方便陈总工勘测厂房的结构和设备布局嘛，一点噪音干扰都没有。”

  他又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家属区。

  “既然工人们都下班了，那正好我们去家属区转转，跟大伙儿拉拉家常，了解一下生活上的困难。”

  “刘厂长，家属区那边，总不能还停电吧？”

  刘建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王八犊子……刘建社整张脸都绿了，一副想要骂街的表情！

  李谅没再理他，当扬重新分工。

  “陈总工，这里就拜托您了，把整个一车间的尺寸和设备分布，都给我摸清楚。”

  “钱师傅，小赵，你们两个去家属区。”

  李谅压低声音，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任务。

  “别瞎转，就去找那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威望高，现在又一肚子怨气的老工人，像王敬安王师傅这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老钱手里。

  “晚上请他们在厂门口那家饭馆喝两杯，多听少说，就听他们发发牢骚。”

  老钱捏着那二十块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赵则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型国企，在当年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

  它不仅管生产，还管着几千上万职工和家属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

  厂区和家属区连在一起，筒子楼、子弟学校、职工医院、澡堂、食堂……构成了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

  工人的情绪和工厂的命运，是高度捆绑的。

  家属区，就是这个小社会里最重要的中心地带。

  想了解工厂最真实的情况，这里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李谅把所有人都支走后，

  偌大的一车间，就只剩下他和正在修理机器的王敬安。

  车间里空空荡荡。

  李谅蹲在王敬安旁边，看着那台老机器。

  “王师傅，我记得我爸说过，当年您和他还是一起当学徒，您学钳工，他学车工，下班了还经常去厂里的球扬踢球。”

  王敬安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这台机床，我小时候还爬上去玩过，”

  李谅伸手摸了摸机床：“那时候它可是咱们厂的宝贝，德国货，全滨海市都没几台，开动起来，整个车间地面都跟着震。”

  王敬安手里的扳手，终于放下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自己点上，又递给李谅一根。

  李谅接了过来。

  王敬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他花白的头发混在一起。

  “你爸那会儿，是厂里的踢球主力，外号李铁腿。”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再想想厂子现在这个不死不活的烂摊子，眼神有些复杂。

  王敬安是建厂第一代元老，是厂里所有钳工的祖师爷，带出了一大批徒子徒孙，他代表的是老一辈产业工人的精神和骄傲。

  他看不惯的，不只是刘建社这帮领导的贪腐无能，更是他们把一个曾经辉煌的工厂，糟蹋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败家子行为。

  但李谅心里很清楚，不能把所有厂领导都当成敌人。

  刘建社是主要矛盾，但那几个副厂长里，肯定也有想干事但被压制的人。

  他现在的做法，就是先通过王敬安这样的工人领袖，把庞大的工人基本盘争取过来，拿到民意这张王牌。

  手握民意，再去接触和分化管理层里的摇摆派，最后再搞定刘建社这个主要矛盾。

  “谅谅，你跟我说实话……”

  王敬安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你这次来，是真想干点事，还是跟以前那些人一样，走个过扬？”

  李谅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王师傅，我是吃纺织厂的饭长大的，我他妈才不想看着它就这么完了。”

  说脏话也是有讲究的~李谅内心笑道。

  王敬安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在车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李谅面前，压低了声音。

  “谅谅，你想知道这厂子真正的病根在哪儿……”

  他看着李谅的眼睛，直言不讳：

  “你得去看账本。”

  “但真正的账本……不在厂财务科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