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厂子和八级工
作者:老白首
总工程师陈望东骑了辆漆都快掉光的二八凤凰，车头还挂着个帆布工具包。
李谅和老钱、小赵也是各自骑着自行车。
一行四人，晃晃悠悠地到了滨海第一纺织厂的大门口。
那扇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大字，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
传达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整个厂区都透着一股子英雄迟暮的暮气。
厂长刘建社带着几个副厂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刘建社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白衬衫的领口勒得他脖子上的肉都鼓了出来。
一看到李谅，
他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李谅的手就不停摇啊摇。
“哎呀呀！李组长大驾光临，我们纺织厂真是蓬荜生辉啊！”
像纺织厂这种烂到根子里的国企，问题绝不在工人身上，而在管理层。
刘建社这些人，就是改革最大的阻力。
想跟他们坐下来谈，只会被拖进无休止的扯皮和官僚主义的泥潭里。
必须绕开管理层，直插基层，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工人是改革的根本，只有赢得了工人的信任和支持，他手里才有了跟管理层博弈的资本。
刘建社热情地要把他们往办公楼的会议室里领。
“李组长，各位领导，会议室都准备好了！”
“茶也泡上了，我们厂的汇报材料也都整理出来了，请！”
这是标准流程。
喝茶，听汇报，参观样板车间，最后吃顿饭，调研就算圆满完成。
李谅直接笑着摆了摆手。
“刘厂长，汇报材料先不急，茶也不忙着喝。”
“我想先在厂里随便走走，看看。”
刘建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好好好，李组长想先看，我们就先看！”
李谅没给他继续安排的机会，直接当扬分派任务。
“陈总工，您是规划专家，麻烦您先去厂里的档案室，把建厂以来的所有厂区规划图纸和地籍资料都调出来看看。”
“钱师傅，小赵，你们两个去生产车间转转，跟工人们聊聊。”
“我呢，就想去家属区看看，了解一下职工们的生活情况。”
刘建社没办法，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给每个人都派了个办公室的人跟着。
李谅领着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往家属区的方向走。
可刚拐过一个弯，他就停下了脚步，指着旁边一栋巨大的厂房。
“那是一车间吧？我先去看看。”
那副主任愣了一下，连忙说：
“李组长，车间里乱，机器声音也大，要不还是先去家属区……”
李谅没理他，径直就往车间门口走去。
一走进车间，一股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里，上百台纺织机码的整整齐齐，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在响。
而且，很多机位都空着。
车间里的工人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屁，或者干脆靠在机器上打盹，磨洋工。
看到他们这群穿着干净衬衫的干部进来，
工人们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李谅知道，这些工人不是天生就支持改革的。
他们见过太多走马灯似的领导，听过太多不着边际的口号，一次次的希望换来一次次的失望，已经让他们变得麻木和怀疑。
想打开局面，必须找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他凭着记忆，在车间最角落的一个机位旁，找到了一个正在埋头修理机器的老师傅。
老师傅大概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正专心致志地跟一个零件较劲。
他就是老爹的老工友，王敬安。
在那个技术工人备受尊重的年代，“八级工”是工人技术等级的最高荣誉。
王敬安就是厂里硕果仅存的几个八级钳工之一，从建厂就在，厂里每一台机器的脾性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为人正直，技术过硬，在工人中威望极高。
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但他的一句话，估计比副厂长都管用。
“王师傅。”李谅走了过去。
王敬安头也没抬，专心对付着手里的活。
“王师傅，我是李建国的儿子，李谅。”
王敬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哦，是谅谅啊，当官了。”
语气不咸不淡的。
李谅也不在意。
他没提什么改革大道理，就蹲在王敬安旁边，看着那台机器。
“王师傅，这台是沈阳机床厂82年的老家伙了吧？我记得它的主轴承爱出问题，是不是又卡住了？”
王敬安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
车间里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起来。
广播里传来厂办一个女同志尖细的声音：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接到区供电所电话，因线路检修，全厂紧急停电！”
“请所有职工立刻离开生产岗位，注意安全！重复一遍……”
随着通知，车间里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了下来。
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骂骂咧咧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李谅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车间高处的窗户。
明明隔壁化工厂那根高耸的烟囱，还正突突冒烟呢，哪来的检修？
狗屁检修！
分明就是想花式赶人了！
李谅心里笑了笑……好家伙，这就急眼了？
这才哪到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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