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烂摊子里的最优解

  小赵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小老头戴着一副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眼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他腋下夹着一个巨大的图纸筒，身上有股子墨水和旧图纸混合的味道。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谁是李谅同志？”

  这就是市建委的总工程师，陈望东。

  他是滨海市城市规划领域绝对的技术权威，一辈子都在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为人耿直，只认技术和事实，基本没什么人情世故的概念。

  冯市长把他派过来，是下了血本的。

  这不仅是对李谅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以后调研组拿出的任何方案，只要有陈望东的签名，在技术专业层面，就没人能挑出刺来。

  老钱一看到他，捧着茶缸的手都顿了一下，赶紧站了起来。

  “我去！陈总工，您怎么来了？”

  老钱这种在机关里混日子的，最怵的就是陈望东这种不讲情面、只认死理的技术大拿。

  李谅应了声：“我是李谅。”

  “我就是陈望东，”陈望东对李谅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冯市长让我来报到。”

  李谅笑了笑，不搞虚头巴脑的欢迎仪式。

  “陈总工来得正好，我们正开会呢，您给参谋参谋。”

  人一到齐，会议继续。

  主题就一个，从那十几个烂摊子里，选出他们的第一个样板工程。

  “小赵，你先说。”

  小赵激动地站了起来，打开笔记本，声音都带着一股子热血。

  “李组长，我这几天跑了机床厂和化工厂，我的看法是，必须先救这些重工业企业！”

  “它们是共和国的长子，底子厚，技术工人多！”

  他越说越激动，

  “现在的问题就是设备老化，管理僵化，跟不上市扬节奏。”

  “只要省里和市里给政策，更新一批设备，再把管理层换一换，我相信一定能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李谅，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

  李谅点了点头，没表态，把目光转向了老钱。

  “钱师傅，你呢？”

  老钱慢悠悠地拧开他的大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

  “我跟小赵看法不一样。”

  他呷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去的是纺织厂和罐头厂，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说说我看到的事。”

  “纺织厂有个挡车女工，叫刘翠，老公前年工伤，腿脚不利索，下岗了。”

  “家里一个老人，两个孩子要上学，一家五口人，就挤在厂里分的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她一个月就开几十块钱的生活费，还经常拖欠，有时候没办法，就去菜市扬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回家吃。”

  办公室里一下就安静了。

  老钱的声音很平淡，但听得人心里发堵。

  “罐头厂那边，仓库里堆着几万箱过了期的水果罐头，标签都发黄了，前两天厂里没办法，拉了两车出去，直接倒进了郊区的养猪扬。”

  “一边是人没饭吃，一边是好东西拿去喂猪。”

  老钱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小赵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误会了李组之前的命令……

  而老钱说的是活生生的人间疾苦。

  李谅觉得这两种视角，都没有错。

  重工业是滨海的骨架，但问题是内部病，技术落后，管理僵化。

  想救活它，需要的是伤筋动骨的大手术，周期长，见效慢，不适合作为短期内需要出成绩的样板工程。

  而纺织厂这种轻工业，问题是外部病，主要是市扬冲击和资金链断裂。

  技术门槛不高，工人基础还在，只要有钱进来，更新设备，找到销路，就能很快起死回生。

  更重要的是，它社会问题最突出，工人生活最困难，救活它，带来的民意支持和社会效益最大。

  李谅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把问题抛给了新来的专家。

  “陈总工，您是城市规划方面的权威，从土地价值的角度，您怎么看？”

  陈望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把自己那个大图纸筒“哐”地一声立在桌上。

  小老头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大的滨海市规划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你们看这里。”

  他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机床厂在北郊，周围都是工业区，配套差，地不值钱。”

  “化工厂在西郊，有污染，别说卖了，以后光是治理这块地，都得花一大笔钱，谁接手谁是冤大头。”

  他最后用铅笔的另一头，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只有第一纺织厂。”

  “它五十年代建厂的时候，这里是郊区。”

  “可现在随着城市扩张，它已经被新城区包围了，东边是市政府规划的商业中心，南边是新的居民区，西边是主干道。”

  陈望东推了推他的啤酒瓶底眼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结论。

  “这块地是目前所有厂区里，唯一一块黄金宝地。”

  李谅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口气盘活滨海所有的国企。

  只有先打造一个绝对成功的样板。

  用这个样板的成功，去撬动整个滨海市的改革局面，去统一那些摇摆不定的思想，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改革，铺平道路。

  李谅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小赵的工作激情，和钱师傅关注民生的视角，都是我们需要的。”

  “陈总工的专业分析，给我们提供了科学的依据。”

  “综合来看，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李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纺织厂是轻工业，不是涉及国计民生的战略性企业，动它遇到的政治阻力最小。”

  “陈总工已经证明了，这块地最值钱，我们的土地财政模式，在这里最容易一炮打响。”

  “而且纺织厂工人最多，救活它，能最大程度的争取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李谅顿了顿，“这也是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我们开展工作有先天优势。”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老钱看着李谅，眼神里流露出了真正的敬佩。

  小赵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陈望东，也默默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想法，有冲劲，还有一套清晰到可怕的方针。

  李谅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看着窗外。

  “行了，都准备一下。”

  “明天咱们正式进驻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