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都给我下基层去

  地扫了，桌子擦了，小赵还搞来了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给屋里添了点绿意。

  老钱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旧的军用水壶，烧了壶开水，给自己的大茶缸子续上，茶叶和枸杞在滚水里翻腾。

  李谅把三个人叫到了一起。

  “来，咱们开个会。”

  这是调研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老钱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眼皮耷拉着，一副“你说你的，我听我的”的架势。

  小赵则像个准备听课的小学生，

  把笔记本和钢笔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市长秘书周毅，抱着胳膊，靠在稍远一点的墙边，姿态表明了他只是个观察员。

  “我就不讲那些虚的了，咱们直接说事。”

  李谅开门见山，把一份他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名单，放到了桌上。

  《滨海市十大老大难国有企业名单》。

  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滨海市的骄傲。

  滨海第一纺织厂，曾经亚洲最大的棉纺企业之一，产品远销海外，是市里的出口创汇大户。

  滨海机床厂，共和国的长子，为国家的重点工程生产过核心部件，技术实力雄厚。

  还有自行车厂、罐头厂、化工厂……

  如今，这些昔日的巨人，一个个都成了负债累累，举步维艰的病人。

  “情况大家应该都清楚，咱们这次调研的核心，就是搞清楚，这些厂子到底病在哪里，还有没有救，该怎么救。”

  李谅点了点桌上的名单，开始分任务。

  “钱师傅，你年纪大，经验足，纺织厂、罐头厂、自行车厂这三个，就交给你了。”

  “小赵，你年轻有冲劲，机床厂、化工厂、轴承厂，这三个硬骨头，你去啃。”

  “剩下的四个，我亲自去跑。”

  “周秘书，”他看向周毅，“你负责居中协调，我们需要什么支持，就麻烦你跟市府办那边沟通。”

  分工很明确，也很合理。

  老钱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赵则激动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就在他们以为任务就这样布置下去的时候，李谅话锋一转。

  “关于调研的方式，我有一个要求。”

  他继续说道：

  “我不要你们去听厂长、书记的汇报，一个字都不要听，没意义的。”

  “我也不要你们报上来的任何官方统计数据，一张纸都不要看。”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一下就安静了。

  老钱刚送到嘴边的茶缸停住了，一脸的错愕。

  小赵也傻眼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在1990年，所谓的调研，是一套高度形式主义的流程。

  上级单位要下来调研，得先发函。

  下级单位接到通知，办公室就要忙活开了，准备汇报材料。

  这材料得经过层层审阅，反复修改，把成绩放大，把问题缩小，用词必须严谨，数据必须好看。

  然后安排一扬座谈会，请几个口才好的发言，歌功颂德一番。

  最后，再领着调研组，去参观一下厂里最先进的“样板车间”。

  一圈下来，皆大欢喜。

  至于真实情况？

  天知道！

  李谅现在这种搞法，相当于放弃了这套玩了几十年的规矩。

  “那……那我们去干啥？”小赵结结巴巴地问。

  “去车间，找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聊天，问问他们觉得厂子最大的问题是啥。”

  “去家属区，找那些几个月发不出工资的家属聊天，问问他们现在日子是怎么过的。”

  “去食堂，别在饭点去，下午两三点去，看看后厨的泔水桶里都倒了些什么。”

  “去仓库，看看那些积压的货品，上面的灰尘有多厚。”

  李谅看着他们，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不容置疑。

  “我要最真实的情况，哪怕是牢骚和抱怨。”

  “一周之内，每个人交一份报告给我，报告不用写得花团锦簇，我要的是问题，是细节，是你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

  老钱终于把茶缸放下了。

  他皱着眉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李组长，这么搞不合规矩吧？”

  “咱们下去调研，不跟单位打招呼，直接找工人，这……这叫什么？微服私访？”

  老钱这种人不是坏，这是几十年来在机关里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生存哲学。

  经验告诉他，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李谅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跟他争辩。

  遵守程序，才能活的下来。

  他只是笑了笑。

  “钱师傅，您在机关待了一辈子，您比我清楚，那些摆在台面上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要真想帮人民解决问题，就给我老老实实下基层去！”

  李谅前世当领导，看过太多经过层层美化和过滤的报告。

  很多错误的决策，根源就在于，决策者拿到的信息本身就是失真的。

  他深知，魔鬼藏在细节里，

  真正的解决方案，也藏在工人的抱怨和家属的叹息里。

  老钱被怼的不说话了。

  小赵的眼睛里，却开始放出光来。

  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周毅全程一言未发，但手里的笔一直在写。

  他知道，今天这扬会议的内容，冯市长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最后，我定三条规矩。”

  李谅伸出三根手指。

  “在咱们这个调研组，不看年龄，不看级别。”

  “谁干活，谁有理。”

  “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不准在报告里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和主观猜测。”

  “每周五下午，在这里开碰头会，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当面说，当面解决，不搞背后的小动作。”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小赵大声回答。

  老钱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散会。”

  会议结束。

  老钱捧着他的大茶缸，一脸便秘的表情，慢悠悠地晃出了门。

  小赵则把笔记本和钢笔往口袋里一揣，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冲了出去。

  周毅一言不发，对李谅点了点头，也快步离开。

  他得赶紧回去，向冯市长汇报。

  李谅，这个省里来的年轻人，好像……是有点真东西啊！

  这特么也太老练了，简直就像是老干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