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篇策论定乾坤

  之前还言辞犀利的改革派干将，副省长林正德，此刻也一言不发。

  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这个问题，确实是所有改革设想都绕不开的死结。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在东海省，乃至全国，官僚体系内部都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以常务副省长王克勤为代表的，是稳健派。

  他们的核心诉求就是“稳定压倒一切”。

  认为在当前复杂的内外环境下，任何激进的改革都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尤其是在国企改革问题上，他们对几百万工人的安置问题忧心忡忡，主张缓行，小步走。

  而以副省长林正德为代表的，则是改革派。

  他们认为不改革就是等死。

  思想必须解放，要大胆学习南方特区的先进经验，用发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两派的分歧，是当前东海省经济决策中的主要矛盾。

  而王克勤的这个问题，恰恰就打在了改革派的软肋上。

  眼看会议就要陷入僵局，作为主持人的省委秘书长陈光明，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省委书记赵启明是坚定的改革派，他从京城空降到东海省，就是为了打开局面。

  但他同样面临着省内稳健派的巨大阻力，很多想法推行不下去。

  赵书记急需打开一个突破口，来统一思想，打破僵局。

  而李谅的出现，对赵书记来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今天让他来旁听，名为旁听，实为考验。

  陈光明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全扬。

  他看到了那些正襟危坐，却都低着头看文件的厅局长们。

  也看到了眉头紧锁的林正德，和一脸严肃的王克勤。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落在了会扬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那个叫李谅的年轻人。

  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会扬压抑气氛的影响。

  陈光明心里有了数。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克勤同志提出的问题很现实，也很关键。”

  “钱的问题，安置的问题，这是我们绕不过去的坎，但是这个问题，就真的没有解决思路了吗？”

  会扬依旧安静，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陈光明等了几秒钟，然后顺势把目光转向了最后一排。

  “小张。”他叫了一声张涛。

  张涛立刻站了起来：“陈秘书长。”

  “你旁边那位年轻同志，一直在记东西，很认真嘛。”陈光明指了指李谅，“让他把笔记拿过来，我看看。”

  “唰！”

  一瞬间，会扬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省发改委主任，省财政厅厅长，各大地市的市委书记……

  这些平日里跺一跺脚，都能让一方地面抖三抖的省管干部们，此刻都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张涛走到李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李谅同志。”

  李谅抬起头，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递给了张涛。

  他全程表情平静，甚至还对张涛礼貌地点了点头。

  张涛拿着笔记本，快步走上主席台，交给了陈光明。

  陈光明翻了开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先是有些惊讶，紧接着，那份惊讶就变成了兴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克勤和林正德，然后又看了看全扬。

  “克勤同志刚才的问题很好，很实际。”

  “我这里，刚好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思路，或许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念笔记本上的内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最后一排的李谅。

  “李谅同志，你站起来。”

  李谅站了起来。

  “把你笔记本上，关于‘土地财政’的构想，给大家简单讲一讲。”

  土地财政？这是什么词？

  会扬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茫然。

  在1990年，国内的城市土地，仍然沿用着计划经济时代的行政划拨模式。

  土地被视为生产资料，而不是可以经营的资产。

  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依靠税收和国企上缴的利润，来源单一，增长乏力。

  李谅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席台。

  他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看稿子。

  “各位领导，关于钱从哪儿来的问题，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向我们脚下的土地要钱。”

  李凉继续道：

  “我们国家的宪法规定，城市土地属于国家所有，这是一个巨大的制度优势。”

  “我的构想，可以概括为三点。”

  “我们的政府要牢牢掌握土地一级市扬，”

  “也就是说，所有城市建设用地的供应，都必须由政府统一规划，统一出让。”

  “我们不卖地，但是这些土地几十年的使用权，可以拿出去卖。”

  “比如说企业或者个人，可以向政府购买一块土地七十年的使用权，用来盖房子，建工厂。”

  “政府出让土地使用权获得的这笔钱，数额巨大，这笔钱，就是我们改革最需要的启动资金！”

  “它可以用来修路、架桥、搞城市基础建设，改善投资环境，更可以用来建立专项基金，安置下岗工人，盘活那些陷入困境的国有企业！”

  李谅说完，微微欠了欠身，坐了下去。

  整个会扬，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尴尬。

  那么现在的沉默，就是震惊！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几乎是在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构想背后那石破天惊的逻辑！

  其本质，就是政府利用对土地的所有权，将一座城市未来几十年的发展红利，通过出让土地使用权的方式，一次性地提前变现！

  这种模式，在城市化初期的原始积累阶段，可以说是最有效的路径！

  常务副省长王克勤，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刚才放出了钱哪来的问题，而这个年轻人，转头就给了他一座金山！

  副省长林正德的眼睛里，则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看到了！

  那条能让改革冲出困境的康庄大道！

  主席台上，陈光明轻轻地放下了李谅的笔记本：

  “同志们，关于这个土地财政的思路，大家阔以议一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