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有什么想要的？

  张涛没有进来。

  这是一扬单独的谈话。

  李谅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房间。

  很宽敞，但陈设简单。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东海省的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陈光明。

  作为省委书记赵启明的又一左膀右臂，陈光明在东海省的权力核心圈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负责协调整个省委的日常运作，所有递交到书记案头的文件，都要先经过他的手。

  可以说，他是省委书记最信任的人。

  由他来和自己进行第一次正式谈话，足以说明省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级别。

  陈光明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打量着站在房间中央的李谅。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能让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陈光明要看的，不是那篇文章写得好不好，文章已经得到了最高层的批示，好坏轮不到他来评判。

  他要看的，是写出这篇文章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谅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任由对方打量。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光明才缓缓开口，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

  “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谢陈秘书长。”

  李谅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

  他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下级面对上级时，最标准也最得体的坐姿。

  陈光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但没有喝。

  他放下了茶杯。

  “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第一个问题来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动机。

  李谅心里很清楚，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后面的一切就都不用谈了。

  “陈秘书长，我没有想太多。”

  李谅的语气很诚恳，

  “我父母都是国营厂的老工人，我从小在工厂大院里长大，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这些年，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工人们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大家心里都很迷茫。”

  “我暑假在家，也看了一些关于经济改革的书，心里就琢磨，能不能把书上看到的道理，和我身边看到的问题结合起来，写点东西。”

  “文章里的想法，可能很幼稚，很不成熟，当时就是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的思考写出来，看看能不能对解决问题，有点用处。”

  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一个学生，为什么会去思考如此宏大的命题，又把自己的动机，归结于一个年轻人朴素的家国情怀，而不是什么投机的政治野心。

  陈光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文章里的观点，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这个问题更尖锐。

  这是在做背景审查。

  要排除李谅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是有什么组织和势力的可能。

  “是我自己想的。”

  李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主要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看了不少国内外经济学家的著作，也看了很多报纸上关于改革的讨论文章，算是博采众长吧。”

  “然后结合我自己的观察，胡乱地做了一些总结和推演。”

  坦诚，谦逊，又不动声色地展现了自己的学习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

  陈光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相信，以省里的能力，想查清一个年轻人的底细，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拿起了桌上李谅的那份档案，又看了一眼。

  干净的家庭背景，优异的学习成绩，这些都和李谅的回答对上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光明不说话，李谅也就不开口。

  终于，陈光明放下了手里的档案，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

  他看着李谅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你这篇文章，上面很重视。”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国家解决难题提供了新的思路，是立了功的。”

  “按理说，立了功，就应该有奖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李谅思考的时间。

  “说吧，年轻人，你有什么想要的？”

  “是奖金，还是一个好单位的工作安排？只要你的要求合理，省里可以考虑。”

  他妈的，虽迟但到啊！

  饶是知道这是标准流程，李谅的心跳，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上一世在官扬摸爬滚打二十年，他太清楚这种问题的分量了！

  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如果他今天开口要钱，那他在陈光明心里的形象，就会从一个有抱负的青年，瞬间沦为一个俗气的投机者。

  格局小了。

  如果他开口要官，那就更糟了。

  野心太大，吃相难看，这样的人，谁敢用？谁放心用？

  所以，最好的回答，就是什么都不要！

  李谅站起身，对着陈光明，微微鞠了一躬。

  “陈秘书长，谢谢领导的看重。”

  “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真的只是希望能为国家解决实际问题，尽一个普通公民的本分。”

  “如果文章里的观点，真的能对改革起到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励。”

  “至于我个人……”

  李谅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应有的腼腆。

  “我觉得自己现在学识还很浅薄，文章里很多地方也都是纸上谈兵。”

  “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好好上大学，学习更多的知识，掌握更多的本领。只有这样，将来才能更好地为国家服务。”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看着陈光明。

  陈光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那种客套的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带着欣赏的笑。

  很好！非常好！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抱负，有担当！

  最难得的是，他拎得清自己的位置，不计较眼前的个人得失！

  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栋梁之材！

  “好，说得很好。”

  陈光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温和了许多。

  “你的想法，我会如实向赵书记汇报！”

  “你先回房间休息，省里会妥善安排好一切，等候通知吧。”

  “是，谢谢陈秘书长。”

  谈话结束了。

  李谅退出了办公室，张涛正等在门口。

  张涛什么也没问，只是对他笑了笑，领着他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关上房门，李谅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陈光明这关过了，接下来，应该就是见省委书记赵启明了吧？

  还是说，会有来自京城的，更高级别的人物？

  他正思索着，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