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省城喝茶

  这是一种普通人面对官员时，天然的局促和不安。

  李谅从父母身后走出来，点了点头：“我就是李谅。”

  中年男人，也就是张涛，心里“咦”了一声。

  他此行奉的是省委书记的直接命令，由省委办公厅牵头，专门下来请一个人。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扬景。

  对方可能会激动，可能会惶恐，甚至可能会以为是骗子。

  但张涛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一个平静到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屋里坐吧。”

  李谅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哎，好好。”李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领导快请进，快请进。”

  王秀兰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张涛带着两个随行的年轻人走进了这个不大的客厅。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水泥地，石灰墙，几件半旧的家具，唯一有点现代气息的，就是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你们好，打扰了。”

  张涛对李建国夫妇点了点头，然后在客厅唯一的木沙发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

  李建国和王秀兰站在他对面，连坐都不敢坐。

  张涛没有拐弯抹角，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

  文件是红头的，最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宋体字。

  他没有打开文件，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张涛。”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省……省委办公厅？

  李建国和王秀兰的大脑，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见过的最大的干部，就是自家厂长。

  “省委”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是只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词汇，遥远得就像天上的月亮。

  现在，月亮上的人，居然坐到了自己家的沙发上！

  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儿子李谅的胳膊！！

  她想问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建国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本想去给领导倒杯水，可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有些不听使唤。

  他甚至不敢去看张涛的眼睛。

  这就是九十年代，

  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在面对绝对权力时，最真实的反应。

  而李谅，成了这个凝固的客厅里，唯一一个还游刃有余的人。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紧张。

  然后，他走到墙角的桌子旁，拿起上面的暖水瓶，又取了三个搪瓷杯子，给张涛和他的两个随从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

  暖水瓶有些重，但他倒水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家里没什么好茶叶，几位领导多担待。”

  张涛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家三口。

  父母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李谅的反应，却让他心里越来越惊讶。

  这份镇定，这份从容，完全超出了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应有的范畴。

  张涛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迎来送往，见过的青年才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人，哪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哪个不是背景深厚？

  可即便是他们，

  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办公厅副主任，也难免会有些拘谨和刻意的表现。

  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好像他不是在接待省委来人，而是在招待几个来串门的邻居！

  这份心理素质……

  张涛在心里，已经把对李谅的评价，默默调高了好几个档次。

  “李谅同志，你不要紧张。”

  张涛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这次来，是有一位上级领导看了你写的一篇文章，觉得写得很好，想请你过去，当面聊一聊。”

  他这话，是对着李谅说的。

  可王秀兰一听，却急了！

  她虽然没文化，但“请过去”、“聊一聊”这些话，从这种大领导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要把儿子带走审查！

  难不成是宝贝儿子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领导！领导！”她再也忍不住了，拉着李谅不肯松手，“俺们家谅谅犯啥事儿了？他可是个好孩子啊！从小到大奖状拿了一墙！”

  李谅有些无奈，他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爸，你们别瞎想。”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之前不是写了篇文章投稿嘛，省里的专家看了，觉得写得不错，想找我过去开个会，听听我的想法，是好事。”

  通俗易懂，合情合理。

  李建国和王秀兰半信半疑，

  但看儿子一脸笃定的样子，心里的恐慌总算消退了一些。

  “真……真的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李谅笑了笑，“你们想，要真是坏事，还能开这车来咱家吗？”

  张涛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他心里对李谅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小子，不光心理素质好，脑子也转得快，三言两语，就把家里人给安抚住了。

  这份应变能力，放在体制内，绝对是一把好手。

  “那……那要去多久？”王秀兰还是不放心。

  “去省城，快的话，明天就回来了。”李谅说。

  他转向张涛，问道：“张主任，我简单收拾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涛点了点头。

  李谅回了自己房间，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拿了件换洗的衣服，和自己的身份证，塞进一个布包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楼道里，已经站满了闻讯而来的邻居。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猜测着李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谅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走到父母面前。

  “爸，妈，我走了，你们放心。”

  说完，他跟着张涛，在邻居们或好奇、或八卦的注视下，走出了单元门。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年轻人替他拉开车门，李谅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街道的车流。

  李谅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的灯光下，父母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