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猫白猫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干净。

  李谅，男，二十岁。

  父亲李建国，是滨海市第一纺织厂的车间工人，母亲王秀兰，是滨海市食品厂包装工人。

  根正苗红。

  没有海外关系，亲属中无历史问题人员。

  自小学至高中，成绩一贯优异，历年班主任评语均为“思想端正，积极上进，热爱祖国，团结同学”等。

  清白，太清白了。

  在那个年代，一份个人档案，就是一个人的政治身份证。

  里面记录的一切，都会伴随人的一生，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能爬多高。

  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成为未来道路上无法逾越的障碍。

  而李谅这份档案，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恰恰是这份过分的干净，打消了老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如果写出这篇文章的人，背景复杂，社会关系盘根错节，那就要好好审视一下他背后的动机了。

  可现在，作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的孩子，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

  那么，他写出这篇文章，就只有一个解释：天赋。

  李谅这个年轻人，有着对这个国家和时代，具备惊人洞察力的天赋。

  老人把档案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陈淮。

  “你怎么看？”

  陈淮微微躬身：“文章很大胆，人很简单，这个反差我看不懂。”

  老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见过的天才太多了。

  他用人的标准，从来不是看他说得有多好听，而是看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这是他一贯坚持的实用主义哲学，也是他推动这个国家滚滚向前的底层逻辑。

  文章是骡子是马，作者是人才还是书呆子，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很清楚，当下的局势并不乐观。

  去年那扬风波之后，国内的思想界趋于保守，“姓社还是姓资”的争论又开始抬头，改革的步伐，似乎有停滞不前的迹象。

  很多人在观望，在等待。

  他需要一把火，来重新点燃大家的热情。

  告诉所有人，改革的大门，一旦打开，就绝不会再关上。

  李谅这篇文章，来得正是时候。

  老人不再犹豫，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红蓝铅笔，拧到红色的那一头。

  他把李谅那篇稿子拿过来，放在最上面，然后在文章标题的下方，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

  “作者何人？请来一见！”

  写完，他把笔放下，将稿子推给陈淮。

  “去办吧。”

  陈淮拿起稿子，看到上面那行批示，心里一震。

  他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它会通过中央办公厅的机要系统，以最快的速度，变成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正式文件，逐级下达到滨海市所在的省委。

  再由省委办公厅，直接向滨海市委下达指令。

  整个国家的行政机器，将因为这八个字，开始高速运转。

  “是！”

  陈淮拿着文件，退出了书房。

  ……

  与此同时，滨海市。

  李谅对京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块猪肉和几样蔬菜。

  母亲王秀兰看到肉，念叨了一句：“又乱花钱，家里还有菜呢！”

  “妈，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们补补嘛。”李谅笑了笑，把菜放进了厨房。

  他现在的心态很平和。

  文章寄出去了，就像买了一张彩票，能不能中奖，得看天意。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过好眼下的日子。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是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渴望》，剧情正到关键处，王秀兰看得唉声叹气。

  李谅陪着看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

  他想再写点东西。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文章，而是一些短篇小说，抄抄意林啥的。

  别管这东西好不好，李谅也不喜欢。

  但是吧……

  凭着后世的记忆，随便写几篇出来，投给《人民文学》或者《收获》这样的顶级刊物，赚点稿费，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总是没问题的。

  他刚铺开稿纸，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家楼下。

  李谅住的这片工人新村，是五十年代建的老楼，道路很窄。

  平时连辆自行车都少见，更别说汽车了。

  引擎声很快就引来了周围邻居的注意。

  “谁家来车了？”

  “黑色的，是伏尔加！”

  “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的车啊？”

  在90年代初，伏尔加轿车，就是权力的象征。

  通常只有地市级以上的领导干部，才有资格配备这种轿车。

  它出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工人居民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李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一看。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漆锃亮，静静地停在楼下的空地上，在周围破旧的自行车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神情严肃。

  李谅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

  他看着那三个人，径直走进了自己家这栋楼的单元门。

  很快，楼道里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最后停在了自家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客厅里看电视的李建国和王秀兰都愣了一下。

  “谁啊？”王秀兰起身去开门。

  李谅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先是礼貌地对王秀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李谅。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微笑。

  “请问，这位就是李谅同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