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养你啊

  钱梦瑶的闹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风暴过后，银滩军港的天空，似乎比以往更加湛蓝。

  苏苒的生活，也彻底回归了正轨。

  不，应该说，进入了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轨道。

  一个星期后，一封来自红星机械厂的加急挂号信，和一封厚厚的电报，同时送到了苏苒的手中。

  信封里，是一份崭新的、带着油墨清香的红头文件。

  【关于授予苏苒同志高级工程师职称的决定】

  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文件末尾，那个她看了二十多年的，“红星机械厂”的鲜红印章，刺眼又亲切。

  她奋斗了六年，拼了六年，心心念念了六年的东西，终于，以一种最正式、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回到了她的手上。

  另一封电报，则是厂长李卫国亲自发来的。

  电报上的字句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火急火燎的热情和歉意。

  【苒丫头，委屈你了！厂里对不起你！高工职称已全票通过！实验室已为你备好！设备人员全听你调遣！速归！——老李】

  苏苒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和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

  她靠在自己工坊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的大海。

  海鸥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发出清脆的鸣叫。

  远处，港口里停泊着的“南昌号”，舰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威武雄壮的光泽。

  她曾经以为，拿到高级工程师的职称，是她人生最大的梦想。

  她会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会拉着师傅和工友们，去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喝个酩酊大醉。

  可现在，当这一切真的唾手可得时，她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五味杂陈的平静。

  她想起红星厂那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汗味的车间。

  想起那台她亲手改造过无数次的C620旧车床。

  想起那些虽然嘴上不说，但打心眼儿里佩服她的老师傅们。

  想起她曾经为了一个零件的公差，和技术科的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那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奋斗，有她最熟悉的战场。

  可是……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这间宽敞、明亮、挂满了崭新德制工具的工坊。

  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心意打造的。

  她在这里，拥有绝对的自由和最高的权限。

  她在这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信任。

  她在这里，亲手治愈了一艘国之重器的“绝症”。

  更重要的是……

  这里，有那个男人。

  那个会笨拙地为她研究菜谱，只为做一顿她爱吃的辣子鸡的男人。

  那个会在深夜，为她温上一杯牛奶，指出她计算错误的男人。

  那个会在所有人都质疑她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她撑腰的男人。

  那个会把她的手，珍宝似的捧在手心，告诉她“你的手，得我亲手来疼”的男人。

  回去吗？

  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继续她原本的人生轨迹？

  还是留下来？

  留在这片蓝色的国土上，开始一段全新的、未知的，但充满了诱惑的旅程？

  苏苒发现，自己竟然……犹豫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恐慌。

  她苏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份任命书和电报，随手扔在了工作台上。

  一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就连平时最能让她感到快乐的，打磨零件时那刺耳的噪音，今天听起来，都带上了一丝烦人的味道。

  晚上。

  陆霄又做了一桌子好菜，有她最爱的毛血旺。

  可苏苒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

  陆霄看着她，明知故问。

  苏苒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是……厂里来信了？”

  陆霄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苏苒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里的烦恼，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们让我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迷茫。

  “厂长说，给我成立了独立的实验室，让我全权负责。”

  “这是我以前……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她在等陆霄的反应。

  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

  他可能会用他那套逻辑缜密的歪理，告诉她留下来的一百个好处。

  或者，他会再次搬出“组织决定”、“军属义务”这样的大帽子，来给她施压。

  然而，陆霄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放下了自己的碗筷。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再顺势将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啊——”

  苏苒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结结实实地，被他圈在了怀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

  陆霄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地固定住。

  他让她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坐在他的腿上，面对着他。

  他的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共鸣，在她的耳边缓缓响起。

  “我很高兴。”

  苏苒一愣：“高兴什么？”

  “高兴你会为了这件事烦恼。”

  陆霄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震得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这说明，在你心里，我已经和你的那些宝贝车床、扳手，有了一较高下的资格。”

  苏苒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这个男人！

  怎么总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不正经的话！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捶了他一下。

  “谁……谁为你烦恼了！我是在为我的前途烦恼！”

  “好，好，为前途烦恼。”

  陆霄从善如流，语气里全是宠溺。

  他抱着她，轻轻地晃了晃，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然后，他才缓缓地，说出了那番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苒苒，关于你的‘前途’，我这里，有三个方案，你可以听听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冷静。

  “方案一：你留下来。”

  “周司令已经亲自向军区打了报告，申请正式成立‘舰船技术保障与革新中心’。你的编制问题，军区特事特办，很快就能批下来。”

  “级别，暂定为正团级技术主官。待遇，只会比你在红星厂，更高。”

  “你那间工坊，会成为整个南海舰队的技术心脏。未来，我们所有的新型舰艇，都会优先送到你那里，进行技术评估和升级改造。”

  苏苒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个方案，太诱人了。

  这几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个工程师能拥有的，最顶级的梦想。

  “方案二，”陆霄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回去。”

  “如果你还是想念红星厂，想念那片你熟悉的土地，那里的老师傅，那里的朋友。”

  “没关系，我支持你。”

  “我会立刻向组织递交调动申请。北京、沈阳、西安，我们国家任何一个有大型军工单位的城市，我都可以去。”

  “虽然不能每天见面，但起码，我们离得近一些。周末，我可以坐火车，去看你。”

  苏-苒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他……他愿意为了她，放弃这里的一切？

  放弃他现在的位置，他的前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陆霄，已经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那个方案。

  他伸出手，轻轻地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和笑意。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

  “方案三：你什么都不干了，也行。”

  苏苒愣住了。

  只听见他那低沉、磁性，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响起。

  “我养你啊。”

  “我仔细算过了，我的工资，加上各种海上的、保密的津贴，还有我家里的一些补贴……”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足够你买下全世界所有型号的扳手，从德国的，到美国的，再到苏联的。”

  “然后，我们可以在军港边上，给你盖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扳-手博物馆。”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擦你的那些宝贝疙瘩，或者，心血来潮了，拆一拆我的车。”

  “怎么样，苏主任？”

  苏苒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促狭的笑意，和那笑意背后，深不见底的、认真的深情。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颗最甜的糖衣炮弹狠狠地击中了。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能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把那张又红又烫的脸，深深地埋进他坚实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胸膛里。

  她听到自己那带着浓浓鼻音的、闷闷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出来。

  “陆霄……你个混蛋！”

  “谁要你养了！”

  “我才不要什么扳手博物馆！”

  她抱着他，像一只找到了家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又哭又笑。

  而陆霄，只是紧紧地回抱着她。

  他知道，他赢了。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博弈，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阳谋”，终于，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他的小辣椒，他的苏工，他的陆夫人。

  从此以后，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