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彻底清算

  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龙，在广袤的国土上缓慢穿行。

  硬座车厢里，空气混浊，充满了汗味、烟味和泡面那廉价的香精味。

  钱家三口，就挤在这样一个角落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钱父，钱卫东，一路上几乎没说一句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两鬓的白发，在短短两天内，似乎又多了不少。

  他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苏建国那番话，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上报单位，开除公职，报案坐牢……

  任何一条，都足以将他这个在国营厂里苦心经营了一辈子脸面的小干部，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钱母，刘桂芬，则一直在低声地抽泣，一边哭，一边怨。

  “造孽啊！这叫什么事啊！”

  “那个苏建国，看着文质彬彬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好歹也是亲戚，一点活路都不给……”

  “梦瑶她也是一时糊涂，她还是个孩子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直沉默的钱梦瑶，不耐烦地打断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什么用！”

  钱梦瑶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伪装，只剩下怨毒和不甘。

  她的眼睛红肿，但里面没有一丝泪水，只有像毒蛇一样冰冷的恨意。

  “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当初贪图陆家的权势，非逼着我去，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父母的身上。

  “还有苏苒那个贱人！她等着！她别得意得太早！她把我害得这么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钱卫东听着妻女的哭闹和咒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钱梦瑶，声音沙哑地低吼道：“你给我闭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宝贝女儿，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丢人吗？你还嫌你闯的祸不够大吗？”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苏苒现在在那个基地，是什么地位？”

  “你以为苏建国是在吓唬我们？我告诉你，他说的每一句话，人家都能做到！我们一家子的命，现在就攥在人家的手里！”

  钱卫东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这番话，终于让还在撒泼的钱梦瑶，感到了害怕。

  她看着父亲那张绝望的脸，嚣张的气焰终于熄灭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咯噔”声，像在为他们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敲响丧钟。

  两天两夜的煎熬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银滩。

  刺眼的阳光，咸湿的海风，和远处军港那肃杀的气息，让钱家三口都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军港大门。

  但这一次，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核对了他们的身份后，只是用公式化的语气说道：“陆政委有令，请三位到基地二号招待所等候。”

  然后，一辆军用吉普车，就将他们拉到了那个位于基地角落的招待所。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极为庄重。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条会议桌。

  桌子的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当钱家三口被“请”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判的意味。

  钱卫东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看到了。

  坐在主位一侧的，是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人，胸前别着红星机械厂的徽章。

  其中一个，是厂里的纪委书记，姓王，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而在他们旁边的，是两个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纪律纠察臂章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纸笔，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刑场。

  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坐在另一侧的苏建国和林慧夫妇。

  林慧的眼睛红肿，看着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心痛。

  而苏建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但那镜片后透出的冰冷目光，让钱卫东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钱梦瑶一进来，目光就在四处搜索。

  她想找陆霄，想找苏苒。

  可她失望了。

  那两个人，根本不在。

  这场审判，他们甚至不屑于亲自到场。

  “钱卫东同志，刘桂芬同志，还有钱梦瑶。”

  红星机械厂的王书记，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就一份来自南海舰队，关于我厂苏苒同志档案问题的协查公函，向你们核实几个情况。”

  他将那份公函的复印件，推到了钱家三口的面前。

  “请你们解释一下，这份公函上所说的，关于苏苒同志‘已婚’、‘抛夫私奔’等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卫东看着那白纸黑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桂芬还想护着女儿，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王书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梦瑶她……”

  “误会？”

  一直沉默的林慧，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

  “刘桂芬！你还要脸不要脸！”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偷我们家的户口本，冒充我们家苒苒去结婚，毁我女儿的名声，断我女儿的前途！你现在还敢跟我说误会？！”

  “我女儿，我那个从小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女儿，就因为你们，背着‘行为不检’的黑锅，被人数落了两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被你们害成这样！你们的心是肉长的吗？！”

  林慧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苏建国连忙扶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吓傻了的钱家三口，声音冰冷地说道：“我不想听你们的任何解释。”

  “我只要一个结果。”

  “今天，当着部队同志和厂里领导的面，把你们做的所有龌龊事，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钱梦瑶身上。

  “尤其是你，钱梦瑶！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基地纪律部门的干事，也在这时冷冷地补了一刀。

  “钱梦瑶同志，我们提醒你。冒充军属，骗取军婚，情节严重的，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好自为之。”

  “轰——”

  “有期徒刑”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钱梦瑶的心理防线。

  她“哇”的一声，崩溃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之前的假装可怜，而是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嚎啕。

  “我说！我全都说！”

  她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将当年的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从她如何嫉妒苏苒，如何偶然得知陆霄的家世，如何动了歪心思，如何趁着苏苒家没人，偷走了户口本……

  再到她如何冒名顶替，如何在岛上耐不住寂寞，如何卷走了陆霄给的安家费，跟那个画家私奔……

  最后，到她如何被骗光钱财，被无情抛弃，在广州流浪，最后走投无路，又想回来攀附陆霄……

  她讲得颠三倒四，泣不成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事情可能很恶劣，但没想到，能恶劣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和虚荣了，这简直就是人性的丑恶展览！

  当钱梦瑶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已经像一滩烂泥，瘫软在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书记的脸色，铁青。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无耻！卑劣！简直是我们红星厂的耻辱！”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钱卫东夫妇。

  “你们两个，作为国家干部，作为党员，就是这么教育子女的？这件事，我们厂纪委，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苏建国夫妇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苏，林姐，我代表厂党委，向你们，向苏苒同志，表示最深刻的歉（意）。”

  “是我们工作上的失察，才让苏苒同志蒙受了这么大的不白之冤。”

  他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崭新的、带着红头的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经厂党委紧急会议研究决定：”

  “即刻起，撤销苏苒同志档案中，所有关于‘婚姻状况’及‘行为不检’等一切不实记录！”

  “恢复苏苒同志本年度高级工程师职称的评选资格！鉴于其在南海基地期间做出的重大技术贡献，经研究，建议直接通过其职称评定！”

  “并在全厂范围内，进行通报，为苏苒同志，彻底恢复名誉！”

  王书记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当“恢复名誉”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林慧再也忍不住，抱着丈夫，失声痛哭。

  那是委屈的泪，也是喜悦的泪。

  而苏建国，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老工程师，此刻也红了眼眶，他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不停地点着头。

  招待所外。

  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苏苒和陆霄并肩站着，远远地看着那间小小的会议室。

  他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但当看到母亲抱着父亲痛哭的那一幕时，苏苒的眼眶，也瞬间湿润了。

  笼罩在她头顶两年多的乌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身边这个为她铺平了一切的男人。

  “谢谢。”

  她轻声说道。

  陆霄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我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妻子的东西。”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落在了苏含的心上。

  “清白，荣誉，还有……”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黄昏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