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 章 收网

  安德烈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图纸？李司长，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戏谑，“图纸给出的只是最基础的参考方案。一个合格的工程师，应该懂得根据现扬的实际情况，比如地质结构、电网负荷、气候条件，进行优化和调整。”

  “你们完全照搬，只能说明你们的人员……缺乏足够的经验和专业判断力。”

  这番话，简直是强词夺理到了颠覆三观的地步。

  自己给的图纸，自己不认账，反过来还指责对方太老实不够灵活。

  “你……你这是狡辩！”一位姓刘的老工程师再也忍不住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安德烈就骂开了。

  江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翻译这句充满情绪的话。

  在谈判桌上，愤怒是最无用的武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安德烈，等着他继续表演。

  安德烈看到中方人员一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中的得意又增添了几分。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让他们认识到，自己才是掌握一切的“上帝”。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唉，不只是硬件设施，你们的人员培训，恐怕也存在很大的问题。”

  “操作这种高精密机床，需要的是顶级的技工。我看你们工人的精神面貌……恐怕很难胜任。”

  他这话，更是诛心。不仅否定了你的设备，连你的人都一起否定了。

  李南华的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安德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掀桌子？不行。现在掀桌子，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正中对方下怀。顺着他？那接下来就是无底洞的敲诈。

  一时间，他竟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到了江辰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焦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李南华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安德烈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当然，”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仁慈”的表情，“我们也不是不讲情理。毕竟，看到朋友遇到困难，我们也很愿意伸出援手。”

  来了。

  江辰和李南华心中同时想道。

  “为了确保VK-5M机床能够在华夏顺利、安全、高效地运行，”

  安德烈竖起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我个人建议，由我们派出一个专家顾问组，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全程指导你们的工厂改造和人员培训工作。”

  “当然，这需要一笔额外的费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数字，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根据我们公司的流程，这笔额外的技术咨询和现扬指导服务，总共需要支付……两万美元。”

  两万美元！

  在六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块钱。

  两万美元，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

  更何况，这笔钱，完全是莫须有的！

  “这不可能！”钱振华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们的合同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钱总工，”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公事公办。

  “我说的很清楚，这是额外的服务。”

  “你们可以选择接受，我们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也可以选择不接受，那么，我们就只能遗憾地终止合作。”

  “毕竟，我们不能把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精密设备，安装在一个不合格的工厂里，交给一群不合格的工人操作。这是对我们自己产品的不负责任。”

  他把话说死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中方头上。

  要么给钱，要么拉倒。

  整个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南华，这位工业部的司长，是现扬官职最高的人。

  他的决定，将直接决定这次引进的最终命运。

  李南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两万美元，不是个小数目，动用这笔外汇，需要层层上报审批，程序极其复杂。

  但如果就此放弃，他将成为国家的罪人。

  他看向钱振华，钱振华的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妥协。他们太需要这台机床了。

  他又看向其他的专家和厂领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挣扎。

  尊严和现实，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残酷的碰撞。

  就在李南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时，江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李司长，答应他。”

  李南华猛地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江辰。

  江辰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他要鱼，就让他看到鱼饵。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李南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江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智慧和胆魄。

  他不知道江辰的“网”是什么，但他选择相信。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肉痛又无奈的表情。

  “好吧，”他对着安德烈，艰难地说道，“波波夫同志，你的要求……原则上，我们同意了。”

  安德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一种饿狼看到猎物时才会发出的光芒，贪婪而不加掩饰。

  他身后的几个苏方人员，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成了！

  然而，李南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两万美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么大一笔额外支出，按照我们的财务制度，必须要有明确的款项说明和上级领导的审批。”

  “尤其是……需要收款方的书面确认。”

  李南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安德烈的表情，将江辰刚才在他耳边教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