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章 找茬

  他不再是那个面对技术权威时，略带卑微的部委司长，而是一个在谈判桌上重新寻回主导权的猎手。

  他看安德烈的眼神变了。

  钱振华也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一辈子都在和机器、图纸打交道，对人心的揣摩远不如李南华，但江辰的判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是啊，真正的大师，哪个不是醉心于技术本身，哪有闲工夫在这些商务条款上玩弄辞藻？

  这个安德烈，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投机，而非技术专家的严谨与执着。

  想通了这一点，钱振华那因为愤怒而微微佝偻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无形中发生了奇妙的扭转。

  中方人员脸上的愤怒和憋屈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好奇和审视的平静。

  安德烈显然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他依旧沉浸在自己一手营造出的压迫感中，享受着拿捏对方命脉的快感。

  他见中方无人反驳，只当他们是被自己的霸王条款给镇住了，于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热气，又嫌弃地放下。

  “当然，”他清了清嗓子，江辰随即开始翻译。

  “技术上的问题，我们也不能忽视。毕竟，再好的机器，也需要合格的扬地和熟练的操作人员。”

  “我看就现在吧，带我们去你们准备好的厂房看一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傲慢：“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的工厂环境达不到我们的装机标准，那么一切合作都无从谈起。之前的所有谈判，全部作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进一步的施压。

  钱振华刚想开口说厂房是完全按照苏方提供的图纸标准建造的，却被李南华用眼神制止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为难的笑容，通过江辰的翻译传达过去：“波波夫同志，现在天色已晚，我们的工人也都下班了。要不，还是明天一早……”

  “不。”安德烈粗暴地打断了他，“时间宝贵，我不想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我们现在就去。还是说，你们的工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李南华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既然波波夫同志这么有兴致，我们当然愿意奉陪。”李南华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厂长，你带人去安排一下，我们陪同苏方专家，现在就去轧钢厂。”

  一直候在门外的厂长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去安排车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招待所。

  夜风微凉，吹在人脸上，让几个因为愤怒而头脑发热的老专家清醒了不少。

  上了派来的那辆车，李南华和钱振华默契地坐在了江辰的身边。

  安德烈和他的团队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车厢的前半部分，高声用俄语谈笑着，声音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视察”的期待。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很快便抵达了灯火通明的厂区。

  为了迎接这次“突击检查”，厂长已经把相关车间的负责人都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此刻正领着一群人，在车间门口瑟瑟发抖地等着。

  车门一开，安德烈昂首挺胸地走了下来。

  他根本没理会前来迎接的厂长等人，戴上一双白手套，径直就走进了为新机床准备的恒温恒湿车间。

  车间里窗明几净，地面是新浇筑的环氧树脂地坪，光可鉴人。

  为了引进宝贝机床，厂里可以说是下了血本，完全是按照最高标准来施工的。

  然而，安德烈只是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预留的机床基座旁，脱下白手套，用手指在水泥基座上蹭了一下，然后举到眼前，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说道：“天哪！你们管这个叫无尘车间？这上面全是灰！”

  江辰面无表情地将这句话翻译了出来。

  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解释道：“报告专家，这是……这是刚施工完，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扫……”

  安德烈身后的一个年轻工程师立刻拿出了一台小巧的、从未见过的仪器，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对着安德烈摇了摇头。

  安德烈冷笑一声，江辰继续翻译：“空气湿度75%，温度24摄氏度。而我们的VK-5M机床，要求的环境湿度是60%±5%，温度是22摄氏度±2%。”

  “这样的环境，会严重影响机床的电子元件寿命和加工精度。完全不合格！”

  钱振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的恒温恒湿系统是刚刚启动，还没有达到稳定工况。只要再运行两个小时，所有参数都能达标！”

  江辰将这句话翻译过去。

  安德烈却连看都懒得看钱振华一眼，他绕着巨大的车间走了一圈，时不时地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的电缆排线不符合安全规范，存在短路风险。”

  “照明系统的照度不够，会影响操作人员的视力，导致误操作。”

  “通风系统的设计有缺陷，无法有效排出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油雾。”

  他每说一句，中方专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吹毛求疵，有些干脆就是无中生有。

  比如电缆排线，完全是按照苏方提供的图纸铺设的，现在他反过来说不合格，这简直是蛮不讲理。

  一群国内的专家，被一个“技术销售”指着鼻子教训，偏偏还不能发作。

  那种憋屈，让几个脾气火爆的老工程师眼珠子都红了。

  李南华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但他始终记着江辰的话，脸上保持着克制和冷静。

  最后，安德烈走回了队伍中央，他摘下白手套，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扔在地上。

  “李司长，”他看着李南华，摊了摊手，脸上是一种“你看吧，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情况你也看到了。坦白说，我很失望。以你们目前的工厂条件，根本没有资格安装VK-5M。这笔交易，我看还是算了吧。”

  一句话，让在扬所有中方人员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算了吧”三个字，通过江辰的翻译，轻飘飘地落在车间里，却像三座大山，压在了每一个中方人员的心头。

  杨厂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这台机床要是黄了，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钱振华和几位老专家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心痛。

  为了这次引进，他们熬了多少个日夜，付出了多少心血，眼看就要成功，却可能因为对方这种近乎无赖的手段而功亏一篑。

  “波波夫同志！”

  李南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您刚才指出的问题，有些确实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我们可以立刻整改。”

  “但有些……比如电缆排线，我们完全是按照贵方提供的图纸施工的，这一点，白纸黑字，有据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