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摊牌

  代州城外，寒风呼啸。

  徐原一行人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身后是张成率领的五百玄甲军精锐护送。虽是回京受赏，但徐原深知，这趟京城之行，远比草原战场更加凶险。

  “大人，您说陛下这次召您回京，真的只是为了封赏吗?”裴文镜坐在徐原对面，忧心忡忡。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将徐原视为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虽然理念不同，但裴文镜能感受到，徐原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在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当然不只是封赏。”徐原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陛下这是要敲打我，让我明白，就算功高盖世，也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裴文镜沉默片刻：“大人就不怕吗?”

  “怕又如何?”徐原轻笑，“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畏首畏尾，不如坦然面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裴大人，你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位置上，想要自保，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只要陛下还需要我，他就不会真的动我。”

  “可若陛下不再需要大人呢?”

  徐原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养神。

  这个问题，他早已想过无数次。当赵景真正坐稳了江山，当南朝被灭，当天下再无外敌...那时的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他才会布局“鸦巢”，才会经营代州，才会建立自己的经济和军事根基。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秋后算账”做准备。

  马车内陷入沉默。

  赵凝坐在角落，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她什么都没说，但心中却比谁都清楚——父皇与夫君之间，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五日后，京城在望。

  徐原掀开车帘，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城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率军攻破这座城，扶持赵景登基。如今故地重游，却是以“臣”的身份，来接受“君”的检视。

  “大人，前方有人拦路。”李岩策马而至，神色警惕。

  徐原心中一动，掀开车帘看去。

  只见官道前方，站着一队锦衣卫。为首的，正是赵景的心腹太监——李公公。

  “徐大人，奴婢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李公公满脸堆笑，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审视。

  “有劳李公公了。”徐原下车，拱手行礼。

  “不敢不敢。”李公公连忙还礼，却在起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徐原身后的车队，“陛下说了，徐大人此次北伐功劳甚大，特命奴婢亲自护送大人入宫觐见。”

  “哦?”徐原眉头微挑，“这么急?不让我先回府整顿一番?”

  “陛下说，徐大人风尘仆仆，辛苦了这么久，应当尽快见面，也好让陛下安心。”李公公笑得更加谄媚，“至于洗尘接风，陛下已在宫中备好了御宴，就等大人了。”

  徐原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分明是不想让他有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把他“请”进宫里，方便控制。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徐原转身对李岩道，“你们先回府，告诉公主，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大人——”李岩还想说什么，却被徐原一个眼神制止。

  “听话。”

  李岩咬牙，最终还是点头：“是。”

  徐原又看向裴文镜：“裴大人，我们一同入宫吧。陛下既然要见我，想必也想听听你这位巡按使的汇报。”

  裴文镜会意，点头同意。

  两人跟着李公公，进了京城。

  一路上，徐原发现京城比三个月前繁华了许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百姓来来往往，虽称不上太平盛世，但至少有了几分生机。

  “陛下治国有方。”徐原感慨道。

  “这都是徐大人的功劳。”李公公谄笑，“若非大人在代州推行新政，为朝廷开源节流，京城哪能恢复得这么快?”

  徐原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试探。若他顺着说下去，承认自己的功劳，传到赵景耳中，就成了“居功自傲”。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直入皇宫。

  金銮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徐原下车，看到熟悉的面孔——韩烈、孙显德、王敬之...还有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户部侍郎。

  “徐大人回来了。”韩烈上前，神色复杂，“恭喜大人，又立大功。”

  “韩统领客气了。”徐原拱手，“这次能平定草原，还多亏了韩统领当初在京城的支持。”

  两人寒暄几句，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表面的客套，掩盖不了暗中的较量。

  “徐大人，陛下在养心殿等您。”李公公催促道。

  徐原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向养心殿。

  殿内，赵景背对着门，正在欣赏一幅山水画。

  “臣徐原，叩见陛下。”徐原单膝跪地。

  “子静回来了。”赵景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快起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徐原起身，打量着眼前的皇帝。

  三个月不见，赵景似乎又老了几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也多了几缕白发。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草原的事，朕都听说了。”赵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里奔袭，直捣王庭，斩杀蒙赫，扶持图勒...子静，你这一手，真是漂亮。”

  “陛下过誉了。”

  “不，朕说的是真心话。”赵景认真道，“若非你，北方不会这么快安定。朕能安心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你在外镇守。”

  徐原心中一凛。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却透着几分...威胁。

  “镇守”?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位置吗?

  “子静，朕知道，你在代州做了很多事。”赵景话锋一转，“盐政改革、以工代赈、扩建玄甲军...这些，朕都很满意。”

  “陛下明鉴。”

  “但是。”赵景眼神一冷，“朕也听说，代州最近出了点事。流民安置区，有人投毒?”

  徐原心中一沉。

  果然，赵景什么都知道。

  “确有此事。”徐原坦然道，“臣正在彻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那就好。”赵景点头，但语气却变得玩味起来，“不过子静，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投毒?是单纯想搞破坏，还是...另有所图?”

  徐原明白了。

  赵景这是在怀疑，那些投毒的人，是不是冲着他来的。换句话说，是在怀疑，徐原是不是已经树敌太多，甚至威胁到了皇权。

  “臣以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值一提。”徐原淡淡道，“代州根基已稳，这些宵小之辈，翻不起什么浪。”

  “朕相信你。”赵景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子静，你也要小心。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徐原心中一震。

  功高震主！

  赵景终于把话挑明了。

  “臣明白。”徐原深吸一口气，“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燕。若有一日，陛下觉得臣不再有用，臣愿主动辞官，归隐田园。”

  “哈哈哈！”赵景大笑，“子静，你这话说得，朕怎么舍得让你走?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还指望着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不过，子静，有些话朕还是要说清楚。你在代州，权势太重了。军政财权全在你手里，这...不太好。”

  来了。

  徐原早就料到，赵景迟早会对他下手。

  “臣愿听陛下安排。”徐原低头道。

  “朕不是要削你的权。”赵景摆手，“朕只是觉得，代州的事，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朕打算，派几个人去协助你。”

  “协助?”徐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是要给臣配几个监军吧?”

  赵景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子静多虑了。朕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徐原抬起头，直视赵景的眼睛，“不过，代州的情况，臣最清楚。若是突然换人，恐怕会引起动荡。所以，臣斗胆请求，暂时维持现状。”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擦出了火花。

  良久，赵景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坚持，那就暂时这样吧。不过，子静，你要记住，朕对你的信任，是有限度的。”

  “臣明白。”

  “好了，不说这些了。”赵景挥手，“今晚朕在御花园设宴，为你接风。你先回府休息吧。”

  “臣告退。”

  徐原躬身退出养心殿。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赵景的声音：“子静，你说，朕该如何赏你?”

  徐原脚步一顿。

  他知道，这是赵景最后的试探。

  “臣不敢言功。”徐原头也不回，“只求陛下，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赵景沉默片刻，最终道：“朕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