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过年

  曾文斌这一晚上仍旧没有回来，王语嫣拿起手机又放下，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她早早地睡了觉。

  第二天一早，趁着王姨和帮工都未醒的时候，王语嫣起床梳洗完毕，拎起了昨晚整理好的包。

  可从荣园大门出去的时候，还是惊起了值班的人。她告诉那些人自己要回家一趟取些东西，王语嫣便上了早早预定的车子，去了高铁站。

  高铁站里满是回乡的人，她是候补了许久的票，原以为要买不到了。可是就在昨晚，她居然候补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

  一踏上高铁的下客平台，空气中那种熟悉又疏远的味道立即被识别出来。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

  虽然就只在大半年前，她刚刚从这里离开，可是再踏上这里，恍若已经离开很久很久。

  在J市工作时住的房子，北上京市读研时，已经被她退掉了。王语嫣没有落脚之地，虽然这里是她的家乡。

  她先住到了离姥姥家很近的酒店里，放好东西，仍旧拎着其中几盒东西，徒步走向附近的巷弄里，七拐八弯地，来到一个木门面前。

  木门上用浆糊贴上的旧春联已经被刷洗干净，只等着除夕一早贴上新春对联。

  门未关，王语嫣轻轻推开，随着木门吱呀一响，坐在院子里汆丸子的银发老人也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嫣嫣？”那老人满手的木薯粉，还未及反应，就赶忙站起了身，脸上的惊喜和笑容挡也挡不住。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姥姥，想给你个惊喜嘛~”王语嫣叫出“姥姥”的时候，才感觉自己和这块土地有了连接。

  她关上门，进了屋里，拿起椅子上一个围裙，搬了个小板凳凑在姥姥旁边，像小时候很多次过年的时候一样。

  她在一旁细细看着姥姥沾满木薯粉的手指，捏着圆子，放进温水锅里。

  然后圆子在锅里逐渐浮上来，院子里一阵一阵的香味，混杂着邻居院子里也在准备年货的味道，像是春天一样熨帖。

  “我还以为你留在京市过年了，白芷那丫头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顾白芷往年不是留在京市，就是来J市找王语嫣，到姥姥这过年。

  “她留在京市呢，和男朋友，白芷要结婚了~”

  “哦是吗，好事好事，姥姥还以为白芷那火暴脾气，可难嫁人呢！”

  说着王语嫣跟着姥姥一起笑起来：

  “可不能给白芷知道了，她可小气了，一定跟我拼了！”

  “姥姥，白芷说，让我给您带个好，来年结婚，要接您去京市住一段时间。”

  “姥姥知道你的意思，姥姥年龄大了，哪也不想去，自己在自己的院子里，自在~走到哪里，都是你们的麻烦~”

  “姥姥哪里会是麻烦......”

  “嫣嫣，我说过，你不用顾念着我，我自己在这一方小院里，过得可开心着呢。想吃什么喝什么，我拎着小包就上街了，街上没有的，我用你教我的网购，什么都能买着。人年龄大了，到哪里都不方便，你让我去京市，我还得顾着别人，不自在不自在~”

  见王语嫣不再说话，姥姥手中不停，心中知晓语嫣的想法，继续开口：

  “姥姥没什么孤单的，我和你说过，你想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不必考虑我。”

  “我有退休金，进了医院有医保，只要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姥姥就放心了。”

  “也算是姥姥的一点小私心吧，你要和姥姥学习这一点~过完除夕，初一就回吧，啊。走之前，你去看看奶奶，虽然她不待见我的宝贝孙女，但是，毕竟是你爸爸母亲，去看看她。”

  祖孙两人在院子里一句一句地聊着，王语嫣的手机在屋里的包中响个不停。姥姥开口：

  “怎么不接电话呀？”

  “哦，是推销的。”

  王语嫣伸手接过漏勺，低着头不再多说。姥姥心中隐约明白，拿过她手中的勺子，用胳膊推着她；

  “去看看，响了这么多次，什么销售这么着急啊？”

  王语嫣被推着起身，老人在身后抿着嘴笑了笑，心中高兴。

  王语嫣走进堂屋里，从包中拿出手机，曾文斌的来电显示还在不停地亮着。

  她将手机跳转成了静音，将它放回，转身走回院中坐下，继续捞着锅里的圆子。姥姥见她很快出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当最后一板圆子入锅的时候，院中树梢上的灯光已经亮起。

  王语嫣捞着锅里最后汆好的圆子，听见姥姥在一旁缓缓开口：

  “语嫣啊，姥姥和爸爸妈妈，都不是能陪你走完这一生的人。我希望，在这世界上，除了姥姥，还能有陪你时间更久的亲人。”

  除夕夜当晚，姥姥打开了去年春夏交际，自己亲手酿的青梅酒。

  祖孙两个女生，坐在电视机前，吹着暖气，嗑着瓜子，吃着面前的好吃的饭菜，温着一壶浓郁的青梅果酒。

  门外此起彼伏地响着烟火绽放的声音。其实人生很多时刻都是虚度的，或者说，人生的大部分的时间的荒废，但都只是为了某些短暂，却可以永远铭记的时刻。

  就如此时，这世界上彼此唯一的祖孙二人，坐在一起，看着小品，吃着美味，喝着温酒，互相陪伴。万家灯火当中，终有语嫣的那一盏灯。灯光里，还有如此美好的世界。

  姥姥是一个明白的老人，她懂得就算牵绊如祖孙，孙女的未来也不会在自己身上。而姥姥自己的人生，早已经被她过完了，现在她只想享受最后的一点时光。

  大年初一的早上，姥姥煮好了饺子，冲上香菜蒜末的汤底，王语嫣一洗漱好，就端上了饭桌。

  吃完饭，姥姥给王语嫣收拾着要带回去的东西，她自己做的酱菜、圆子、桂花蜜等，装到装不下，怕语嫣路上不好拿，才作罢。

  王语嫣拎着东西，跨出院子，回头看着姥姥站在木门边的身影，她强忍着眼泪转过身，再没往回看一眼。

  从小到大，姥姥对自己，一直如此。

  在王语嫣升学、工作，做选择的每一个节点上，姥姥都会鼓励着她：

  “向前看，向前走，不要回头顾及姥姥。”

  王语嫣长大之后，更是如此。她长大后才渐渐明白，姥姥那一句句的放手，看似无情，却是她老人家多年的担心和准备。

  姥姥希望王语嫣独立、自信，即使有一天，她不在这个世界上，语嫣遥望世界，不会太过伤心和孤单。

  为了那一天，姥姥这些年一直站在王语嫣的身后。王语嫣对世界的笃定和沉静，都源自于身后的信任和扶持。

  她走回前天住下的那间酒店，看着自己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忽然笑起来，王语嫣原本还想着在家多待几天，怕扰了姥姥的清净，才开了酒店的房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

  王语嫣回到房间，放下手中的东西，又出了门。

  她把一些钱和一张纸条，一起放在了奶奶的门前，敲了敲门，自己却又躲到胡同里。看着小叔出来，疑惑地把东西拿进去，和屋里的奶奶、婶婶说起了话，她才转身离开。

  父母去世之后，自己在哪里都是累赘。叔叔婶婶不用说，哪里想家里多一张嘴，奶奶嫌弃语嫣是个女孩，总也不待见她，后来她跟了姥姥一起过日子。

  其实姥姥不提醒她，她也打算送些钱给奶奶，往年也一直如此的。即使那户房子里的所有人，一直都不在意王语嫣，但终究是她父亲的亲人。

  王语嫣想，或许爸爸在天上，看着她，会很欣慰的。

  可她终究没走进去，见面也没有什么话说，徒增尴尬，还不如这样来的直接。

  王语嫣走着走着，从街口商厦转弯的地方，撞到了一个女士，她赶忙说：

  “抱歉......”

  可视线一抬起，冯庸站在那个女士身旁，正偏过头，哄着身边被撞到的人。

  “你怎么走......”冯庸刚想开口，看到对面的人，却也一愣。

  那个女士顺着冯庸的目光，也看向王语嫣，她率先反应开口：

  “哎呦，是王医生啊，这么巧，你回来过年吗？”

  王语嫣站稳身形，淡淡开口：

  “是的，抱歉，刚刚我没注意。”

  “没关系没关系，他呀，就是太紧张我，瞧你。”说着那个女士轻轻地挽上冯庸的胳膊。冯庸看着王语嫣，始终未开口。

  那个女士是冯庸现在的妻子，许妍，市卫健委书记许况的女儿。

  而冯庸，王语嫣去读研之前，也升到了市医院的副院长了。他应该是J市最年轻的医院副院长。

  王语嫣点了点头，没什么好和他们说的，就要绕过他们，继续回酒店。

  “王医生啊，听说你去京市读研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啊。”许妍忽然开口，拦住了王语嫣，似乎不想放她离开。

  王语嫣只好点了点头：

  “谢谢。”

  “回头我陪冯庸去京市开会培训的时候，我们可要再见啊~”

  王语嫣不明白许妍为什么要在她身上浪费口舌，但觉得十分没意思，未发一言，绕过两人走开了。

  冯庸站在原地，眼神望着离开的人的背影，心中的想念翻滚。他被许妍拽了拽，跟着她离开了街口。

  王语嫣坐在回京市的高铁上，高铁上的小电视里，循环播放着除夕前夕，中央的春节团拜会现场视频新闻。

  曾伯雄的镜头在一遍一遍地出现。

  王语嫣靠在座位的窗边，长发落在披肩上，看着电视里跟在曾伯雄身后的人。

  半月未见，熟悉的五官、举止、身形，依旧是他独有的模样，即使是在人头攒动的会场里，也显得格外出众，锋利而又不辨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