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银行来人啦
作者:巨龙宝宝
空气中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受伤后散发的微腥。
程志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幼苗根部的土壤,仔细检查着根系。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婴儿的脸颊,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疼惜和忧虑。
跟在旁边的,是合作社里仅存的两位精通黄金莓种植的老把式,福贵叔和顺子爷。
两位老人也是面色凝重。
“根子还好,没冻坏透。”
福贵叔捏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搓了搓。
“就是这寒气伤了元气,得慢慢调养。”
顺子爷叹了口气。
“这土也板结了,肥力跟不上。张明宇那会儿瞎搞,上的都是猛肥,伤了地气。”
程志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坚定。
“根还在,就有希望。福贵叔,顺子爷,这黄金莓,就是咱们翻身的指望,再难也得把它救过来。以后,这棚就交给您二位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黄金莓大棚成了程志远每天必到的地方,也成了福贵叔和顺子爷的“战场”。
复壮过程,与其说是农事,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的疗愈。
合作社没钱购买昂贵的有机肥和土壤改良剂。
程志远就组织社员,将各家各户积攒的、为数不多的农家肥集中起来,优先供应黄金莓大棚。
福贵叔和顺子爷带着几个细心的妇女,将肥料细细腐熟,再掺上河沙和草木灰,一点点地改良着板结的土壤。
那过程缓慢而枯燥,就像老中医调理虚弱的病人,讲究的是温补和耐心。
精准控温是关键。 倒春寒后,天气依旧不稳,昼夜温差大。
程志远找来合作社仓库里残存的、打着补丁的旧草帘和塑料薄膜,带着人进一步加固大棚。
白天,根据阳光强度,适时揭开部分草帘通风见光,防止棚内温度过高灼伤幼苗。
傍晚,则必须赶在气温下降前,将草帘严严实实地盖好。
福贵叔甚至把自己家一床半旧的棉被贡献出来,盖在了最娇弱的那几垄苗上。
夜里,他不放心,总要提着马灯来巡查几次,用手背试试棚内温度才安心。
水分管理更是丝毫不敢大意。
浇水不能用冰冷的井水,必须提前晒过。
水量要严格控制,既要保证幼苗生长所需,又不能过多导致烂根。
顺子爷凭几十年的经验,用手指插入土壤感受湿度,决定是否需要浇水,以及浇多少。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聆听土地无声的语言。
应对病虫害,则完全依靠土法和细心。
没钱买农药,福贵叔就带着人采集艾草、苦楝树叶等,熬制成天然的驱虫水,用小喷壶细细喷洒。
发现病株、弱株,立刻小心拔除,带到远处深埋,防止传染。
每一株健康的幼苗,都被视为珍宝。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进展也异常缓慢。
有时忙活一整天,也看不出幼苗有什么明显变化。
有年轻的社员私下嘀咕。
“费这么大劲伺候这几棵苗,还不如多种点青菜实在,好歹能快点见着钱。”
这话传到程志远耳朵里,他没有发火,而是在一次傍晚收工后,把大家召集到黄金莓大棚外。
夕阳的余晖给大棚镀上一层暖色,棚内那些依旧显得有些孱弱的幼苗,在精心照料下,终于萌发出了些许新的嫩绿。
程志远指着那些嫩芽,对大家说。
“我知道大家着急。看着它们长得慢,心里没底。但大家想想,这黄金莓,就像咱们靠山屯。经历了大风大浪,伤了元气,能活下来就不容易。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指望它一夜之间枝繁叶茂,而是像福贵叔、顺子爷这样,一点一滴地给它培土、施肥、除虫,把根基扎牢。这活儿慢,见效迟,但这是咱们的独门手艺,是咱们将来能卖出好价钱、真正还清债务的底气!现在多流一滴汗,秋后就多一分希望。这不仅是种苗,这是在种咱们靠山屯的骨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深沉。
“老王会计在世的时候,最宝贝的就是这片大棚。他常说,这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咱们不能光图快,更要图稳,图长远。这黄金莓,咱们必须把它救活,养好!这不仅是为了还债,也是为了告慰老王兄弟的在天之灵,让他看看,咱们靠山屯的根,没断!”
程志远的话,如重锤敲在人们心上。
看着老把式们日夜操劳的身影,看着那一点点挣扎出的新绿,再想到含冤而死的老王会计,社员们心中的浮躁和疑虑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情绪所取代。
黄金莓的复壮,不再仅仅是一项生产任务,更成了一种精神的寄托和传承,象征着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在精心呵护黄金莓这棵“摇钱树”的同时,程志远深知,合作社的日常运转、社员的基本生活,需要立竿见影的收益来维持。
那三万元贷款,绝大部分投入了春耕和必要的农资,留给日常开销的余地极小。
因此,利用边角地块和部分受损后修复的大棚,种植周期短、见效快的蔬菜,成了贴补日用的无奈却必要之举。
赵小虎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经历了之前的挫折,他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褪去了浮躁,多了份沉稳和吃苦耐劳。
他带着几个同样年轻的社员,负责打理那些种植速生蔬菜的地块和大棚。
种子选的是最便宜、最皮实的小白菜、快菜、菠菜、小油菜等。
没有多余的钱搭建标准大棚,他们就用竹片和残破的塑料布搭起简易的冷棚,或者干脆露天种植。
地力不足,他们就起早贪黑地积肥、沤肥,用最原始的劳力弥补资金的匮乏。
劳作是极其繁重的。
天不亮就要起来浇水、间苗,白天顶着日头除草、捉虫,傍晚还要忙着覆盖保温。
为了抢时间、多轮作,他们几乎歇人不歇地。
手指被粗糙的农具磨破,汗水浸透破旧的衣衫,但没人抱怨。
每个人都清楚,地里的这些菜,早一天上市,就能早一天换回一点盐巴、煤油,或者给孩子们添件夏衣。
销售是另一个难题。
靠山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
以往合作社规模大,有固定的销售渠道。
现在一切从头再来,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
程志远联系了以前相熟的、县里菜市场的小贩,好说歹说,对方才同意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一些。
更多的时候,是赵小虎和李铁柱轮流,天不亮就蹬着合作社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将连夜采收、整理好的蔬菜,拉到几十里外的镇子或邻村的集市上去卖。
价格被压得很低,还要看人脸色,但每卖出一把菜,换回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都让赵小虎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知道,这微薄的收入,关系到全屯子能否熬过青黄不接的艰难时日。
一次,在集市上遇到一个挑剔的顾客,对蔬菜品头论足,拼命压价,赵小虎想起以往合作社的风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和屈辱,但他咬咬牙,还是陪着笑脸成交了。
回屯的路上,他对同行的伙伴说。
“没啥丢人的,靠力气吃饭,挣干净钱。等咱们缓过这口气,总有一天,咱们的菜还能卖出好价钱!”
这些速生蔬菜的收益,虽然微薄,却像滑润细流,勉强维持着合作社最低限度的运转,也让社员们在看不到尽头的艰难中,看到了一丝现实的、可触摸的希望。
每当食堂用卖菜换来的钱买回一点油腥,或者给孩子们发下一颗水果糖,整个屯子都会弥漫起一种微小而真实的喜悦。
守护养猪场是另一个沉重的包袱,也是李铁柱心头的一块伤疤。
张明宇夜袭之后,猪场一片狼藉,幸存下来的猪只不过二十余头,而且大多瘦骨嶙峋,状态极差。
猪舍也需要修缮。
一些股东心灰意冷,养猪场几乎陷入了停滞。
但李铁柱站了出来。这个耿直的汉子,对猪有着特殊的感情。
他找到程志远,红着眼圈说。
“程哥,这猪场,说啥也得办下去!老王叔为它搭上了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李铁柱别的不行,伺候牲口还有点经验,这摊子,我来管!”
程志远看着李铁柱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铁柱,猪场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咱们现在难,但再难,也得把这点家底守住。”
李铁柱带着两个同样对养猪有经验的社员,扎进了猪场。
修缮猪舍没有钱买新材料,他们就拆东墙补西墙,将废弃房屋还能用的木料、砖瓦运过来,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猪舍漏风,他们就糊上泥巴。
围栏坏了,就用藤条和树枝加固。
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避雨。
最大的难题是饲料。
合作社的粮食本就紧张,不可能拿出太多来喂猪。
李铁柱就发动猪场的股东和家属,以及屯里的半大孩子,漫山遍野地去挖野菜、打猪草。
车前草、苦麻菜、灰灰菜……
凡是猪能吃的,都成了宝贝。
他还带着人在合作社的农产品下脚料上动脑筋,比如磨豆腐剩下的豆渣、榨油后的油饼、甚至是清洗蔬菜时剔下来的老叶烂帮,都收集起来,经过简单的处理,混合着少量麸皮和玉米面,熬成稠稠的猪食。
那段时间,李铁柱几乎长在了猪场。
他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观察着每一头猪的习性、食量、健康状况。
哪头猪食欲不振,他就急得吃不下饭,想办法给它开小灶;哪头猪有点蔫蔫,他就彻夜守在旁边。
他的手变得粗糙皲裂,身上总带着一股猪食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但他毫不在意。
看着那些猪只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身上的肋骨渐渐不再那么突兀,皮毛也开始有了些光泽,李铁柱黝黑的脸上才会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转机出现在一头母猪的发情期。
这是猪场幸存下来的唯一一头适龄母猪。
李铁柱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状态变化,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配种需要公猪,但屯里已经没有合适的种猪了。
他硬着头皮,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邻村一个相熟的养殖户那里,好话说尽,用合作社将来出栏后优先低价供应一头猪崽的承诺,换来了人工授精的机会。
那段时间,李铁柱更是小心翼翼,日夜守候。
当确认母猪成功受孕后,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跑去告诉程志远和猪场的股东们。
这个消息,像一缕春风,给沉闷的猪场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大家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哪怕这希望还那么微小。
母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铁柱的照料也更加精细。
他甚至在猪圈里铺上了更厚的干草,生怕母猪着凉。
终于,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母猪顺利产下了九只崽。虽然有两只先天虚弱没能成活,但剩下的七只小猪崽,挤在母猪身边,哼哼唧唧地寻找奶头的样子,让所有闻讯赶来的人都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李铁柱蹲在猪圈旁,看着那些粉嫩嫩、肉乎乎的小生命,眼眶湿润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摸摸,又怕惊扰了它们,最终只是憨憨地笑了。
这微小的喜悦,是对他数月来辛苦付出的最大回报,也仿佛预示着,只要不放弃,生命总会在绝境中找到出路,靠山屯的生机,正在一点点地复苏。
就在靠山屯上下为生存而奋力挣扎时,外部世界的压力并未因他们的艰难而有丝毫减弱。
债务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在头顶。
而曾经雪中送炭的友谊,则需要用心去维系和加深,这既是道义,也可能成为未来渡过难关的助力。
初夏的一个上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驶入了靠山屯。
这陌生的交通工具立刻引起了屯里人的注意和不安。
车在合作社破败的大院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为首的正是县农业银行信贷部的刘经理,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信贷员。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