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深厚的友谊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银行来人了！”

  “是来要债的吧？”

  “是不是要来收咱们的地和林子了？”

  一种紧张和恐慌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社员们纷纷从田里、大棚里聚拢过来，远远地观望着，脸上写满了忧虑。

  程志远正在黄金莓大棚和福贵叔商量事情，听到消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沾满泥土的旧军装，对福贵叔说。

  “叔，您忙着，我去看看。”

  林大山、李铁柱等人也闻讯赶来，聚在程志远身边，神色严峻。

  李铁柱低声道。

  “程哥，来者不善啊。”

  程志远点点头，示意大家镇定，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刘经理走去。

  他脸上挤出笑容，伸出手。

  “刘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欢迎欢迎！”

  刘经理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和程志远握了握手，语气平淡。

  “程社长，我们按程序过来了解一下贷款资金的使用情况，顺便看看抵押物的现状。这是例行工作，希望你们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程志远连连点头，侧身让开。

  “刘经理，外面晒，要不先到办公室里坐坐，喝口水，我再向您详细汇报？”

  刘经理看了看四周聚拢过来的、面带菜色却眼神警惕的社员，又看了看合作社办公室那破旧的门窗，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了，程社长。我们还是先看看实际情况吧。听说你们春耕遇到了困难？”

  程志远心中明了，这是要实地查验，看看靠山屯是否还有还款能力和意愿。

  他不再坚持，坦然道。

  “是啊，刘经理，不瞒您说，今年开春特别难。不过，在全体社员的努力下，春耕总算基本完成了。您要是不累，我陪您到处走走看看？”

  “好，那就看看。”

  刘经理示意年轻信贷员拿出笔记本。

  程志远便带着刘经理二人，首先走向绿意盎然的田野。

  他边走边介绍。

  “刘经理您看，这是咱们的麦子，虽然经过一场冻灾，但现在缓过来了，长势还行。那边是玉米，苗也齐了。我们严格按照贷款用途，所有资金都用在种子、化肥和必要的农资上，每一笔支出，我们管理小组都有详细记录，随时可以核查。”

  刘经理看着田间地头正在辛勤劳作的社员们，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汗水浸湿了后背，但劳作的态度却异常认真。

  土地虽然不算肥沃，庄稼也不算特别茁壮，但田垄整齐，几乎没有杂草，透着一股精心管理的劲儿。

  接着，程志远又带他们看了蔬菜大棚区。

  在黄金莓大棚外，他特意停下脚步，恳切地说。

  “刘经理，这是我们合作社最值钱的产业了，黄金莓。去年被折腾得不轻，今年我们花了大力气复壮。您看，虽然苗子还小，但新叶已经发出来了。这是我们未来还债的主要指望之一。”

  福贵叔和顺子爷正在棚内忙碌，看到程志远带人过来，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股专注和专业的神态，让刘经理微微动容。

  最后，程志远带他们来到了后山的林地。指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柞木、桦木林，程志远语气沉重而坚定。

  “刘经理，这就是我们抵押给银行的林子。我知道，银行有银行的规矩，看重的是抵押物的价值。但我今天想请刘经理看的，不仅仅是这片林子，更是我们靠山屯几百口人活下去、把债还清的决心！”

  他转过身，面对刘经理，目光清澈而坦诚。

  “钱，是我们借的，债，是我们欠的。我们从来没想过赖账！张明宇跑了，但靠山屯跑不了，我程志远也跑不了！我们现在是难，难到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难到大人孩子都勒紧了裤腰带。但我们没有躺倒等死！我们在种地，在养猪，在想尽一切办法搞生产自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力量，回荡在山林间，也让周围跟来的社员们屏住了呼吸。

  “这片林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我们比谁都珍惜。用它抵押，是万不得已，是为了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给春耕、给生产留点活钱。我们不是要砍树卖钱，我们是希望能通过间伐、抚育，在保护山林的前提下，产生一点长期的收益，用来还债。我们已经和红旗林场联系了，希望能得到一些技术指导，科学间伐。”

  程志远指着山下那片正在艰难复苏的土地和忙碌的人群。

  “刘经理，您也看到了，我们靠山屯的人，还在干活，还在流汗，还在拼命！我们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宽限的时间！请银行相信我们，只要秋后有了收成，我们一定想办法先还上一部分利息！我们靠山屯人，说话算话！”

  李铁柱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

  “刘经理，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放心，只要俺李铁柱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赖银行一分钱！”

  社员们虽然沉默，但那一双双望着刘经理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紧张，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刘经理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却目光坚定的合作社社长，看着这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尊严和劳作的社员，看着这片在艰难维护着的山林和土地。

  他作为信贷员，见过太多破产倒闭、赖账不还的案例，但像靠山屯这样，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如此强烈还款意愿和行动力的，并不多见。他翻看了一下年轻信贷员简单记录的田间情况，又抬眼看了看茂密的林地，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程社长，你们的情况，我看到了。贷款资金的使用，我们会后续核查。至于抵押林地……目前看，维护得还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银行的规章制度，我必须遵守。贷款利息，到期必须支付，否则系统会自动记录逾期，会产生罚息，也会影响你们合作社未来的信用。这一点，没有通融的余地。”

  程志远的心提了起来。刘经理话锋一转。

  “但是，鉴于你们合作社目前确实面临特殊困难，并且表现出了积极的还款意愿和实际行动，我可以将今天的见闻如实向行里领导汇报。或许……在利息支付的具体时间上，如果秋后收成确实因不可抗力受到影响，可以申请适当延期，但需要提供详细的情况说明和切实可行的还款计划。这需要审批，我不能保证。”

  这已经是刘经理职权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虽然没有免除债务，也没有无限期宽限，但一个“申请适当延期”的可能性，对于靠山屯来说，已是莫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程志远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紧紧握住刘经理的手，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刘经理！请您一定向行领导反映我们的实际情况！我们一定抓紧生产，制定详细的还款计划！感谢银行的理解和支持！”

  送走刘经理一行，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

  社员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程社长，银行怎么说？会不会马上收林子？”

  程志远看着大家焦急的脸，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银行领导看到了咱们的努力！答应帮咱们向上面反映情况，争取宽限时间！但这不代表债不用还了！咱们更不能松劲！相反，咱们要干得更好，让银行看到，咱们靠山屯，是值得信任的！现在，都回地里去，把庄稼伺候好，把猪养肥，这才是咱们的硬道理！”

  债主临门的紧张气氛，最终化为了更强烈的生产动力。

  程志远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扎实的自救行动，为靠山屯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让大家更加明白，唯有脚踏实地，用汗水浇灌出的成果，才能赢得外界的尊重，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银行催债的压力刚刚缓解，程志远就开始惦记另一件事。

  偿还红旗林场垫付的林木评估费用。

  虽然杨书记和吴场长当时说是支援，但程志远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靠山屯人穷志不短，有恩必报。

  合作社账上根本没有现金。程志远和林大山、李铁柱商量后，决定用实物抵偿。

  他们精心挑选了合作社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一些农产品：积攒下来的几百个鸡蛋，大棚里刚采收的第一茬鲜嫩蔬菜，还有李铁柱咬牙贡献出的、猪场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小坛猪油。

  这天，程志远亲自带着赵小虎和李铁柱，推着独轮车，载着这些凝结着社员心意的农产品，再次踏上了前往红旗林场的路。

  看到程志远等人送来这些东西，杨书记和吴场长先是惊讶，随即感到不已。

  杨书记拉着程志远的手说。

  “志远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现在这么困难，这点费用算什么支援！”

  程志远诚恳地说。

  “杨书记，吴场长，你们林场雪中送炭，救了我们靠山屯几百口人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但这评估费，是公对公的事情，不能让林场吃亏。我们现在拿不出钱，只能用这点东西略表心意，东西不值钱，是我们全体社员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不然，我们心里不安啊！”

  看着程志远真诚而执拗的眼神，再看看那些虽然普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农产品，杨书记和吴场长对视一眼，不再推辞。

  吴场长动情地说。

  “好！志远同志，你们的心意，我们收下了！靠山屯有你们这样的带头人，有这样的骨气，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这次往来，极大地加深了靠山屯和红旗林场之间的情谊。

  杨书记和吴场长被靠山屯在如此困境中依然坚守信义的行为深深打动。

  在接下来的交流中，程志远顺势提出了合作社面临的一些技术难题，比如林地科学间伐的技术、黄金莓病虫害的土法防治、以及猪场饲料营养搭配等。

  杨书记当即表示。

  “技术上的问题，我们林场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我们场里有经验丰富的林业技术员，对种植养殖也有些经验，我派个技术小组，定期去你们那儿指导一下！”

  不仅如此，吴场长还私下对程志远说。

  “志远，你们以后有什么山货、农产品，只要质量过关，我们林场食堂可以优先采购一些，价格肯定比市场价公道。虽然量不大，也算是个稳定的销路。”

  这对于靠山屯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技术指导能解决生产中的实际困难，而稳定的销路，哪怕很小，也像是一颗定心丸。

  从此，靠山屯和红旗林场的互动更加频繁。

  林场的技术员隔三差五就来指导，和福贵叔、顺子爷、李铁柱等人交流经验，带来了不少实用的土办法和新技术。

  林场食堂也真的开始定期收购靠山屯的鸡蛋和蔬菜。

  这种良性互动，不仅在经济上给了靠山屯微小的帮助，更在精神上给了他们巨大的支持，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程志远深知，这份情谊来之不易，它建立在共渡难关的信任和靠山屯自强不息的基础上。

  他更加严格地要求社员，送到林场的农产品必须是最好的，对林场技术员的指导虚心学习。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将这份患难之交，变成靠山屯未来发展的长久助力。

  外部的压力与暖流，如同淬炼的火焰与清凉的泉水，交替考验和滋润着靠山屯。

  在程志远的带领下，这个伤痕累累的村庄，正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坚韧和朴素的智慧，在债务的泥沼和生存的压力下，一寸寸地夯实着重建的根基，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崎岖，但希望，已然在汗水与泪水的浇灌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