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巨额的海外订单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与此同时，张明宇已经开始了他的“攻坚战”动员。

  他下令，所有现有大棚的作物，无论是否达到最佳采收期，一律为新规划的“合同作物”让路，能移栽的移栽，不能移栽的直接铲除！

  包括一些正在试验期、程志远和吴研究员精心培育的新品种，也被无情地清理掉。

  赵小虎虽然心疼，但在张明宇“一切为大局让路”的命令下，也只能执行。

  大量的定金被迅速投入购买种苗、肥料、搭建简易大棚的材料。

  张明宇要求速度第一，很多材料来不及仔细检验，施工也追求快而忽视质量。

  屯子周围的空地、甚至一些社员的自留地，都被强行“流转”出来，用于扩建种植区。

  一场违背自然规律、盲目扩张的生产狂潮，在靠山屯仓促上演。

  沉重的枷锁，已经无声地套在了靠山屯的脖颈上，而绝大多数社员，还沉浸在即将获得巨额财富的美梦之中。

  定金到账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巨大财富”，像一股无法抑制的洪流，冲垮了靠山屯残存的最后一丝冷静。

  张明宇决定趁热打铁，召开一次全屯大会，正式宣布这个“天大的喜讯”，将群众的情绪推向高潮，也为他的“新政”凝聚无可阻挡的“民意”。

  大会地点选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的打谷场上，这里曾经是程志远多次召集大家共渡难关的地方。

  此时，场地上方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靠山屯合作社国际化战略启动大会暨首批大额订单签约成功庆祝会”，旁边还立着两块贴满图表和效果图的黑板，描绘着合作社未来的“辉煌蓝图”。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乐曲，气氛被烘托得如同节日。

  几乎全屯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即将宣布的好消息。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感受着大人们的喜悦。

  李铁柱、老王会计等少数人阴沉着脸，站在人群边缘，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程志远和林晓兰没有到场，他们的小院门紧闭着，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明宇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赵小虎等新班子成员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到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脸上绽放出自信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乡亲们！安静一下！今天，是我们靠山屯历史上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大日子！”

  张明宇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首先回顾了合作社“过去一段时期”在“某些保守思想”影响下，“错失了许多发展机遇”，“发展步伐缓慢”。

  话锋一转，他高度赞扬了屯里社员们（特别是年轻人）的勤劳智慧和改变现状的强烈愿望，然后，便隆重推出了与“国际知名企业寰球丰茂有限公司”签订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合作协议”。

  当张明宇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宣布了合同金额、收购价格（特别是市场价三倍这个数字）以及那笔巨额定金已经到账时，台下先是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多人激动得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哪！三倍的价格！那得多少钱啊！”

  “定金都够咱们盖多少新房子了！”

  “还是张主任有本事！一上台就搞来这么大买卖！”

  “咱们靠山屯真的要发了！”

  张明宇满意地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双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接着开始描绘完成这笔订单后的美好前景.

  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前所未有的高额分红.

  合作社将投资建设现代化的加工厂、引进最先进的设备。

  屯里的道路、学校、医疗站都将全面升级。

  年轻人会有更多就业机会和更好的发展平台。

  靠山屯将成为全省乃至全国闻名的富裕村、示范村！

  “这，只是我们国际化战略的第一步！”

  张明宇挥舞着手臂，声音高亢。

  “我们要让靠山屯的优质农产品，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我们要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国际品牌！我们要让子孙后代，都以自己是靠山屯人而自豪！”

  这番描绘，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让全场彻底沸腾了。

  人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刺激得热血沸腾，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许多老人抹着眼角激动的泪水，年轻人则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投入到这场“伟大的创业”中去。

  就在这集体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刻，人群中，一些被张明宇私下授意或本身就对新政极度拥护的人，开始带起了节奏。

  “支持张主任！带领我们奔小康！”

  “告别旧思想，拥抱新未来！”

  “张主任才是咱们靠山屯真正的带头人！”

  紧接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开始出现，并且迅速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这些声音，直指那个缺席会场的身影。

  “哼！要是还按以前那套老黄历，这种好事八辈子也轮不到咱们！”

  “就是！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还挡着别人的路，生怕别人过得比他好！”

  “保守无能！差点耽误了咱们全屯的前程！”

  “说什么稳扎稳打，其实就是没魄力！怕担责任！”

  “看看人家张主任，一来就干大事！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

  这些议论起初还比较含蓄，但随着气氛的热烈，变得越来越露骨，甚至充满了嘲讽和贬低。

  曾经对程志远的尊敬和感激，在巨大的利益对比和煽动性言论的冲击下，仿佛一夜之间蒸发殆尽。

  许多人似乎忘了，是谁带领他们从贫困中挣扎出来，是谁在虎患、旱灾面前挺身而出，是谁差点为保护屯子付出生命的代价。

  李铁柱在台下听得怒火中烧，额头青筋暴起，几次想冲上台去理论，都被身边的老王会计死死拉住。

  老王会计不停地摇头，老泪纵横，喃喃道。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人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赵小虎站在台上，听着台下对程志远的非议，心情复杂万分。

  他一方面为眼前的“成功”和张明宇的器重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程志远往日对他的栽培和信任，又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注意力集中在张明宇接下来的工作部署上。

  张明宇很好地控制了场面，他没有直接参与对程志远的指责，但也没有制止，仿佛默认了这种情绪的宣泄。

  等群众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话锋一转，开始部署具体的“生产大会战”任务。

  他宣布成立“生产突击指挥部”，自任总指挥，赵小虎任副总指挥。将全屯劳动力重新编组，打破原有的生产队界限，实行“军事化”管理。

  要求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妇女和半大孩子，都要投入到抢种、抢收、加工、运输等各个环节。

  宣布取消一切休假，实行“三班倒”、“连轴转”的工作制度。

  并承诺，将根据任务完成情况，给予“高额绩效奖金”，远超平时的工分分红。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张明宇喊出了口号。

  “为了靠山屯的美好明天，让我们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干劲，打赢这场攻坚战！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被巨额利润和美好蓝图激励的社员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群情激昂，纷纷表示要跟着张主任大干一场。

  大会在狂热的氛围中结束。

  人们兴高采烈地散去，议论着即将到手的财富和未来的新生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亢奋。

  那些嘲讽程志远的声音，也随着人群扩散到了屯子的每个角落，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的论调。

  曾经德高望重的老社长，似乎真的成了“保守”、“无能”、“阻碍发展”的象征，被遗忘在角落，甚至被一些人当成了反面教材。

  程志远的小院，依旧安静。

  但院墙之外，靠山屯已经彻底变天了。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靠山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焦灼。

  三个月来，整个屯子像一架超负荷的机器，在张明宇的驱策下疯狂运转。

  田埂边、山坡上，到处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大棚，取代了往日规整的作物区。

  社员们日夜轮班，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亢奋交织的异样红晕。

  张明宇站在合作社新装修的二楼办公室窗前，俯瞰着屯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桌上摊开的生产进度表显示，经过三个月不惜代价的冲刺，订单要求的蔬菜和山货已勉强凑齐七成。

  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环。

  那五十头指定品种的黑山猪，却像一根硬刺，卡在他的咽喉。

  这养猪场，是程志远当年力排众议，以合作社加农户模式搞起来的示范项目。

  程志远个人占股百分之六十，剩余股份由村里二十多户贫困户认购。

  这些喝山泉水、吃天然饲料长大的黑猪，是程志远的心血，也是靠山屯的一块金字招牌。

  猪场有严格的规定，出栏周期、销售渠道都必须经过程志远和股东共同同意。

  “张主任，寰球丰茂的肖总又来电话催了。”

  赵小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焦虑。

  “他说最后这批黑猪是关键，如果一周内不能启运，之前的货他们也……”

  “我知道了。”

  张明宇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笔巨额定金早已如泥牛入海，投入到了疯狂扩张和生产中，甚至挪用了部分合作社的日常运转资金。

  如果这笔订单最终违约，不仅天价赔偿会压垮合作社，他张明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必须拿下养猪场！

  傍晚，张明宇带着赵小虎和两个新提拔的年轻干部，朝着屯子东头那处安静的院落走去。与屯里其他地方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同，程志远家显得格外冷清。

  院门虚掩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程志远正坐在竹椅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看书，林晓兰在旁边的菜畦里摘晚上要吃的菜。

  夕阳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宁静。

  张明宇深吸一口气，换上惯有的、略带倨傲的笑容，推开院门。

  “程社长，晓兰嫂子，忙着呢？”

  他声音洪亮，试图打破这份宁静。

  程志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人，放下书，淡淡道。

  “张主任，有事？”

  林晓兰也直起身，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呵呵，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您，顺便跟您商量一下养猪场那批黑猪的事。”

  张明宇自顾自地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

  “您也知道，咱们跟寰球丰茂的大订单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对方催得急，那五十头黑猪可是合同里的重头戏，价钱给的是市场价的五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程志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粗糙的封面。

  林晓兰忍不住开口。

  “明宇，那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志远和大家都说再养两个月，肉质和分量才是最好的。再说，这突然要卖，其他股东……”

  “嫂子！”

  张明宇提高声调，打断她。

  “现在不是按部就班的时候！订单不等人！机会稍纵即逝！咱们全屯老少辛苦了三个月，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五倍的价格啊，这笔钱一到账，家家户户都能盖新房买新车！您二位难道不想屯子发展得更好？”

  程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养猪场有养猪场的规矩。出栏时间、销售渠道，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得股东们一起议。而且，这批猪现在卖，是杀鸡取卵，坏了口碑，以后的市场还要不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明宇语气带上了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