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程志远辞职

  程志远缓缓抬起手，制止了李铁柱。

  他环视会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显得如此陌生。有狂热，有犹豫，有愧疚，也有冷漠。

  他看到了张明宇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也看到了赵小虎等人脸上的挣扎和逃避。

  他明白，大势已去。

  人心的向背，已经很清楚。

  即使强行留住社长的位置，一个失去信任的带头人，也无法真正领导靠山屯前进了。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合作社陷入更深的内耗，最终受损的，是全屯社员的利益。

  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幻灭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为之奋斗半生、视若生命的家园，最终以这种方式将他推开。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悲哀和释然。

  也许，真的该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用表决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程志远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沧桑和疲惫。

  “我，程志远，自愿辞去靠山屯合作社社长职务，即日生效。”

  “程哥！”

  李铁柱急得大叫。

  程志远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他目光扫过张明宇，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我程志远，问心无愧。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靠山屯。我累了，也该歇歇了。合作社的未来，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门口。

  林晓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眼中含泪，却带着理解和支持的神情。

  程志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默默离开了这个他曾经挥洒热血、如今却伤心离场的地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程志远的突然辞职，让张明宇都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后续演讲和选举程序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对象。

  但很快，狂喜取代了错愕。

  他成功了！

  随后，在张明宇的主导下，会议“顺利”进行了合作社的“改组”，张明宇毫无悬念地被“推选”为新的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主任（他换了个更“现代”的头衔）。

  他发表了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描绘着靠山屯在他的领导下，引入巨资、实现现代化、走向全国乃至世界的宏伟蓝图。

  然而，在他意气风发的声音背后，是李铁柱愤然离场的背影，是老王会计老泪纵横的叹息，是赵小虎等年轻人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更多社员心中那份空落落的不安和迷茫。

  程志远离开了合作社的权力中心，也仿佛从靠山屯喧闹的舞台中央退场。

  他和林晓兰回到了那个安静的小院，关起门来，过起了看似与世无争的生活。

  张明宇坐上靠山屯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主任位子的最初几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兴奋与不安。

  他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重新划分了工作小组，提拔赵小虎为生产调度副主任，负责统筹所有种植和采收。

  将合作社的账目管理从老王会计那里剥离出来，名义上成立“财务监督小组”，实则由他带来的一名“专业”会计直接掌控。

  李铁柱被明升暗降，挂了个“基建安全顾问”的虚衔，实际权力被架空，他负责的运输队也被并入了新的“物流运营部”。

  程志远和林晓兰闭门不出，小院里异常安静，仿佛与屯里的喧嚣隔绝。

  但李铁柱和老王会计偶尔会红着眼圈跑来，捶胸顿足地诉说张明宇的独断专行和社员们的盲目跟从。

  程志远只是默默听着，递上一杯热茶，偶尔叹息一声，叮嘱他们“暂且忍耐，看好合作社的根基，别让设备和人出大乱子”。

  他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眼神中的锐气被深深的忧虑取代。

  就在程志远辞职后不到一周，张明宇等待的“东风”便到了。

  那家“沿海某国际投资公司”“寰球丰茂有限公司”的代表，一位穿着考究、言辞精干的肖总，亲自带队来到了靠山屯。

  张明宇以最高规格接待，全程陪同考察大棚、加工厂和水坝，会谈地点也设在了重新布置过的合作社会议室，摆上了水果点心，气氛与程志远时代朴实的风格截然不同。

  考察结束后第二天，张明宇便召集了他新组建的核心班子（主要是赵小虎等年轻骨干和那位新会计），紧闭房门商讨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张明宇满脸红光地走出会议室，宣布与“寰球丰茂”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对方将下一笔“史无前例”的大订单。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屯子里蔓延，细节虽然模糊，但“巨额订单”、“天价收购”、“预付定金”这些关键词足以点燃所有社员的想象。

  许多人聚在合作社大院外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滚滚而来。

  一些曾经对程志远抱有同情的老社员，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也开始动摇，觉得“也许张主任真有本事”，“程社长可能确实太保守了”。

  正式的合同谈判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连赵小虎都未能参与核心条款的讨论，完全是张明宇和那位肖总单线联系。

  几天后，张明宇拿着厚厚一叠合同草案，在核心班子会议上进行了通报。

  合同的内容令人瞠目结舌。

  订单量之大，远超靠山屯现有产能的极限。

  对方要求在未来三个月内，提供黄金莓五十吨、特供樱桃番茄一百吨、优质野生松茸五吨、以及其他多种山珍干货若干。

  这个数量，几乎是靠山屯往年同期总产量的五倍以上！

  合同条款看似极其优厚：收购价格高得离谱，黄金莓和番茄的价格是当前市场价的三倍，山珍价格更是翻了几番。

  更诱人的是，合同签订后三日内，对方将预付高达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的巨款。

  然而，在这诱人的蛋糕背后，却隐藏着极其苛刻甚至致命的条件。

  交付周期极短：从合同生效之日起，九十天内必须完成所有货物的交付。

  逾期一天，将扣除定金总额的百分之五作为违约金；逾期超过十天，对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回全部定金及相当于定金金额的赔偿金！

  质量标准严苛到近乎变态.

  黄金莓要求单果重必须在15-18克之间，糖度达到20以上，外观无任何瑕疵、斑点；番茄要求大小均匀、色泽鲜红一致，硬度适中，不能有任何软塌或裂口.

  松茸必须是未开伞的童茸，长度规格严格，不允许有任何虫蛀或损伤。

  合同附件中的质量验收标准厚达十几页，甚至包括了用专业仪器检测的农残、重金属含量指标，这些指标远超国标，甚至达到了一些欧盟最严格的标准。

  验收权完全掌握在买方手中，只要对方认为不合格，整批货都可能被拒收。

  其他捆绑条款：合同要求靠山屯合作社在此期间，不得将同类产品销售给任何第三方。

  定金必须用于扩大生产，且资金使用需接受买方“指导”。

  最隐蔽的一条是，合同适用法律和仲裁地点，竟然选择了买方所在地的法院和仲裁机构。

  赵小虎听到这些条件时，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负责生产，太清楚靠山屯的底子了。

  现有的黄金莓和番茄大棚，即便风调雨顺、管理到位，三个月内的极限产量恐怕连合同要求的一半都难以达到，更何况还有那些对天气和生长环境极其敏感的野生山珍！

  那严苛的质量标准，更是需要投入难以想象的人工进行分拣，稍有疏忽就会造成巨大损耗。

  “张……张主任，”

  赵小虎声音有些发颤.

  “这数量……这标准……时间太紧了！咱们现有的地和人手，根本不可能完成啊！还有那些质量要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明宇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脸上是自信满满的笑容.

  “小虎，你就是被程志远那套小富即安的思想束缚太久了！什么叫不可能？办法总比困难多！数量不够？那就扩大种植！把所有能用的地都给我用上，大棚不够就搭简易棚，山坡地也能开垦！人手不够？那就发动全屯老少，男女齐上阵，三班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可以提高采收的工钱！质量标准高？那就加大投入，买更先进的分拣设备，组织专人严格把关！只要我们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语气.

  “想想看，只要完成了这笔订单，我们拿到手的钱，是过去好几年的总和！到时候，不仅社员分红能翻几番，我们就有足够的资金彻底改造合作社，实现真正的现代化、机械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是靠山屯鲤鱼跳龙门的关键一步！有点困难怕什么？克服它！这才是我们年轻人应该有的闯劲和魄力！”

  那位新会计也在一旁帮腔.

  “赵副主任，从财务角度看，这笔定金到位，我们的现金流将非常充裕，完全有能力支撑扩大再生产。即使考虑到可能的损耗和额外投入，利润率依然极其可观。风险可控，收益巨大。”

  其他几位被张明宇提拔起来的年轻骨干，也被这巨大的利益前景冲昏了头脑，纷纷附和，表示愿意跟着张主任大干一场。

  赵小虎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又想到那笔天文数字的定金和未来似乎触手可及的“现代化蓝图”，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一种“也许真的能行”、“不能辜负张主任信任”的侥幸心理，混合着对巨大成功的渴望，逐渐压倒了内心的不安和疑虑。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

  “好！张主任，我听你的！我们拼一把！”

  张明宇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小虎，你立刻着手制定一个详细的生产突击方案，把所有能动员的力量都算进去！我们要打一场漂亮的攻坚战！”

  合同在张明宇的一力主导下，迅速签署。

  当那笔巨额定金打到合作社新开的账户上时，整个管委会都沸腾了。

  张明宇特意让会计取出一部分现金，堆在办公桌上，让核心成员们“感受一下分量”。

  那红彤彤的钞票，像一剂强效兴奋剂，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欲望和斗志。

  只有李铁柱，在得知合同大致内容后（他被排除在核心会议之外，是从相熟的社员那里听到的零碎信息），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开了程志远家院门。

  “程哥！完了！屯子要完了！”

  李铁柱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明宇那个王八蛋，签了个卖身契一样的合同！数量多得吓死人，标准高得离谱，时间紧得逼命！他这是要把靠山屯往死里整啊！那点定金，就是钓饵，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程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合同……具体怎么写的？”

  李铁柱把他听到的条款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程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与绝望.

  “晚了……铁柱。白纸黑字，定金也收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合同……就是个陷阱。数量和质量标准，根本是故意设下的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对方要的，恐怕根本不是货，而是那笔定金，或者……是借这个机会，彻底控制、甚至拖垮靠山屯。”

  “那怎么办？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李铁柱急得团团转。

  “约束好我们自己的人，特别是原来跟你搞运输的那些弟兄，别掺和进去太深。”

  程志远声音低沉.

  “另外，想办法……尽量保护好合作社那些老底子，大棚、设备、种苗……别在这次折腾里全毁了。留得青山在……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