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戏剧了

  “爸！回来啦！”柳茹菲清亮的声音裹挟着厨房爆炒的浓烈香气，热腾腾地涌出来。

  “嗯，回了。”柳建军在狭窄的玄关熟练地蹬掉沾着泥点的工装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收拾得干净却难掩局促的客厅，“不是讲叶凡也来了？人呢？”他记得女儿电话里提过，今儿个爷俩要早点过来帮忙。自打茹菲上大学，每年他生日这顿家宴，都是这丫头掌勺，叶凡打下手，雷打不动。

  “在里头呢！刚把配菜码齐活儿，这就出来！”柳茹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等人都齐整了，最后几个热菜下锅，快得很！”

  厨房门帘一掀，柳茹菲和叶凡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叶凡袖口还沾着点葱末，身上带着厨房特有的烟火气。

  “爸。”叶凡跟着叫了一声，声音自然。

  “哎！坐坐坐！”柳建军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指着沙发，“茹菲她大伯和晴丫头估摸快到了，还有个老熟人小林也说过来，你都见过的，甭拘着，歇口气。”那沙发是旧的，但套着干净的格子布罩。

  “好嘞。”叶凡应声坐下，随口问：“爸，您说的老熟人，是易哥吧？”柳建军的朋友圈简单，那个叫林俊逸的年轻人算是异数。二十七八岁，跟柳建军这糙汉子竟成了忘年交，常去小馆子照顾生意，自己开了家势头不错的科技公司，员工餐定点就搁老柳那儿订。年纪轻轻，身家据说就摸到了九位数门槛，是圈里公认的青年才俊。

  “对，就他。”柳建军乐呵呵点头。

  仨人闲扯起来，从最近生意咋样到菜扬青椒又涨了五毛，气氛松弛得像晒透的棉被。叶凡越发觉得，自己这老丈人，实诚、没架子，相处起来熨帖。

  “对了爸，”柳茹菲拿毛巾擦着手，像是想起什么，“昨儿我跟茹烟姐说了，她说她会过来。”

  柳建军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半秒，随即“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来就来呗。”他跟大女儿柳茹烟，血缘在，情分淡。平时电话都少，更别提来给他过生日。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叮咚——！门铃带着点急促响起。

  “我去开！”柳茹菲像只轻快的雀儿，几步就蹿到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正是柳茹烟。一身剪裁精当的米色风衣，与屋内略显陈旧的氛围格格不入。

  “姐，快进来！爸刚到家。”柳茹菲侧身让开，笑容热情。

  “爸，生日快乐。”柳茹烟走进来，将手里一个印着知名Logo的礼品袋递给柳建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嗯，有心了，坐吧。”柳建军接过袋子，随手放在茶几角落，也指了指沙发，笑容客气得像对待远房亲戚。这份疏离，比起对柳茹菲的亲昵，判若云泥，没办法，柳茹烟打小跟着改嫁豪门的妈走了，父女俩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情分早被岁月冲淡了。今天她能来，已属意外。

  柳茹烟坐下，目光掠过叶凡，嘴唇无声地抿了抿，终究没开口。她今天来，是带着任务的——借着生日由头，修补下这淡薄的父女情，才好为后面开口借钱铺路。至于叶凡？她只想当空气。而对方投来的目光，平静得像看陌生人，让她心头莫名一刺。

  叶凡心里门儿清，从和柳茹菲领证那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局面。旧情？早翻篇了。他现在只想守着茹菲过好小日子，柳茹烟？就当个认识的人处着吧。

  柳茹烟的加入，像在温吞的水里滴了滴墨汁，晕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柳建军只能硬着头皮扯些不咸不淡的家常。

  幸好这微妙的凝滞没持续太久，门铃再次欢唱。

  柳茹菲几乎是蹦跳着去开门，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大伯！晴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进！”她一把挽住堂姐柳茹晴的胳膊，亲热地往里带。姐妹俩从小一块儿玩泥巴长大的情分，跟柳茹烟的生疏截然不同。

  大伯柳建国嗓门洪亮地笑着跟众人打招呼，也落了座。他是个爽朗的汉子，面相和柳建军有几分像。

  “二叔，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柳茹晴走到柳建军面前，递上一个朴实的礼盒，“我爸挑了好久的，您瞧瞧可心不？”

  “好好，太破费了，快坐快坐。”柳建军接过礼盒，笑容真切了许多。

  “大伯，晴姐。”叶凡也起身打招呼。

  “叶凡啊，精气神儿足！看着就踏实！”柳建国乐呵呵地上下打量叶凡，满眼赞赏。

  柳茹晴也笑着点头，她对叶凡印象一直不错。柳建国私下没少跟闺女念叨，要是茹晴能找个叶凡这样实心眼、靠得住的对象，他就烧高香了。

  叮咚！门铃第三次响起。

  “准是易哥！”柳茹菲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质感上乘的休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煦又精明的笑容，正是林俊逸。

  “易哥！快请进！”柳茹菲热情招呼。

  “建军叔，生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生意兴隆！”林俊逸进门，将一个低调却难掩考究的深色礼盒双手递给柳建军。

  “哎呀，小林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就等你这贵客了！”柳建军高兴地接过，招呼他坐下。

  “人齐了，你们先唠着，我去把最后几个热菜下了锅，分分钟就好！”柳茹菲说着，转身又钻进了烟火气十足的厨房。

  叶凡这次没跟进去，剩下的都是掂勺快炒的功夫，用不着他了。

  大伯柳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叶凡，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嗓门依旧洪亮：“叶凡啊，你跟茹烟这恋爱也谈了好些年了吧？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你建军叔可等着抱外孙呢！”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期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柳茹烟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叶凡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但迅速被一种坦然的平静取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咳…大伯，那个，我跟茹烟…已经分开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石化的众人，语气更稳了些，“我现在跟茹菲在一起。而且…我们前两天，刚把结婚证领了。”

  “啥玩意儿？！！！”

  柳建国刚嘬进嘴里的茶，“噗”地一下全喷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柳茹晴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哐当”一声失手掉在膝盖上，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洇湿了她浅色的裙子，她却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一贯从容淡定、见惯风浪的林俊逸，脸上那温煦的笑容也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惊讶和玩味，他微微挑眉，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在叶凡、柳茹菲（厨房方向）和低着头的柳茹烟之间快速逡巡。

  三个人脑子里仿佛同时炸开了一万响的鞭炮！嗡嗡作响！谁不知道叶凡是柳茹烟正儿八经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男朋友变妹夫了？！还直接跳过恋爱，把证都扯了？！这剧情转折，比八点档的狗血剧还猛十倍！

  叶凡看大家反应这么大，赶紧解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大伯，晴姐，易哥，我跟茹烟是好聚好散的，真没闹啥不愉快。后来吧，”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厨房方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我发现茹菲这丫头，才是我真正想踏实过日子的人。我就……跟她把话挑明了。结果我俩都觉着挺对路子，一合计，干脆……就把证给领了，省事儿！”他耸耸肩，一副“事情就这么简单”的坦荡模样。

  “你们这……这叫什么事儿啊……”柳建国看看一脸坦荡的叶凡，又看看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柳茹烟，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把满肚子的话和不解都咽了回去，年轻人的世界，他这老脑筋是真跟不上了，也管不了。

  “茹烟……”柳茹晴顾不上擦拭裙子上的咖啡渍，语气充满了真切的惋惜和浓浓的不解，她看着堂妹低垂的侧脸，“叶凡多好的一个人啊！踏实、稳重、对你又上心！你怎么就……唉！”她重重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这么好的男人你都不要，你以后可别后悔！ 在她看来，分手这事儿，九成九是柳茹烟挑的头。

  柳茹烟死死抿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能说什么？难道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是因为嫌叶凡穷，买不起江城的房子，给不了她想要的奢侈生活？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她庸俗市侩，被大伯和堂姐看不起，被爸爸……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柳建军，他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她猛地将脸扭向窗外，留给众人一个沉默而僵硬的侧影，仿佛一尊拒绝沟通的冰冷雕塑。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兀自热烈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