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问心
作者:鹤三山
祁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长久埋在心底的仇与恨在这一刻仿佛被切割开来,那原本黑白分明的边界骤然模糊。
慕枫恨见李厚德走近,立即上前一步,握紧了祁瑶微凉的手。
他看向李厚德,反问:“既如此,那为什么所有人不都能是凶手?”
他话语锐利,直指核心:“凭什么那些柴火不能是凶手?”
“我记得你们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可以理解冷眼旁观的人不是凶手,但我不能理解已经刺了他人一刀的人不是凶手。”
他字字铿锵有力,展露出截然不同的想法:“我要的是清算,而不是算他是否无辜,是否知情。”
“当他挥刀的那一刻,就没有人无辜。”
“罪多罪少都是有罪。”
“而我若有罪,自然也会有人来清算我。”
“天理公正,自有后人书写,”他手握成拳,“我要做的,就是挥拳。”
祁瑶感到慕枫恨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热度似乎顺着血脉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底。她看着眼前情绪激荡的慕枫恨,又看着已经历经沧桑的李厚德。
她没有说话却渐渐有些明了,那些仇与恨,那些对与错,在这场辩论中见见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
李厚德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烈如刀、话语掷地有声的少年,仿佛透过那年轻倔强的面容,看到了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东西。
这是独属于年轻人的锋芒,也是祁瑶会被各方选中的原因。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走回茶桌旁,重新坐下,为自己和祁瑶都斟满了茶。
“你说的对。”他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让慕枫恨微微一怔,“挥刀者,自然有罪。无人能逃脱自己行为的因果。”
“但你们问的是罪吗?”
“你们风尘仆仆,历尽艰险来到皇城,想要的,仅仅是一份‘罪人名录’吗?”李厚德抬起眼,看向两人,“找到罪魁祸首,将其绳之以法,是天理,是公道,是你们该做的事。”
“想看清真相,仅仅知道‘谁挥了刀’、‘谁递了柴’,是不够的。”
“为什么不够?”慕枫恨寸步不让,“知道是谁干的,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这不就是真相的全部吗?”
“那么,”李厚德平静反问,“你若惩处了挥刀者甲,随后得知甲是因至亲受乙胁迫。你寻到乙,又发现乙手握丙之致命秘辛。而丙之秘辛,则根植于丁的一桩陈年冤屈……如此环环相扣,因果相续。少年人,依你之见,这链条的‘源头’究竟在何处?甲?乙?丙?还是那早已化作尘土的丁?。”
“这些因果,说对也是对,说错也能是对。”
慕枫恨语塞。
祁瑶默然,这正是她方才感到窒息的原因——仇恨的链条一旦开始拆解,就无穷无尽。
那她的剑,又该斩向何处?
李厚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不同的目的,会走上截然不同的路,看到截然不同的真相。”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叶片被吹得沙沙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是非对错的辩论,更是一场问心。
也许因为她是故人之女,也许因为对方是李家的三爷。
祁瑶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三爷这些话,又是以身份对我说出。”
“是不希望对方走错路的故人之女的后代,还是因为对方即将向李家挥刀,而行的自救。”
李厚德抚掌而笑:“这就跟你要找的真相是一样的,不是吗?”
“我明白了,”祁瑶缓缓开口,不再带有迷茫,“真相由我的立场决定,而我的剑也将随我的立场。”
“我做好了挥剑的准备,也做好了有一天被人挥剑的觉悟。”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静;又如同深潭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能撼动山岳的决意。
李厚德平静地注视祁瑶:“告诉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仇恨本身可能也是问题的一部分,这很残酷。但事实往往就是如此。”
李厚德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艰难成长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云璃,是那样的鲜活旺盛,令人向往。
“去吧。”
最终,他只剩下这两字。
去吧,去走你认为对的路;去挥剑,去斩向你认为该斩的人。
祁瑶拉着慕枫恨,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小院,走进了午后略显炽热的阳光里。
李厚德不再多说什么,他坐在那,目送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许久,他才叹息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云璃,祁明远……你们的女儿,或许比我还会走得远。”
“但也会走得更清醒、更痛苦。”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苦涩,却又回甘。
“我还是喝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
这时,楼梯口又响起哒哒脚步。
是位妇人。
“他们走了?”
“嗯,”李厚德迎上前去,“那个孩子就是云璃的后代。”
“你怎么下来了?身体还好吗?”
“你怎么不让我见见那孩子,”她有些娇嗔,“我还想让承嗣认识认识呢。”
李厚德一愣:“那孩子身边怕是有不少人追求,而咱们家的孩子也不合适吧。”
陈淑慧轻轻给了他一锤:“你懂什么,你个糟老头。”
“两个年轻人走近了才能互相体谅对方的难处,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站在你立场思索。”
“再说了,承嗣也没有冷眼旁观过。”
“云璃的孩子,该见见的。”
李厚德讪讪的:“这,我确实是没想那么多。”
他扶着妻子陈淑慧坐下,眼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与歉意。
“那孩子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皇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让承嗣与她结交,怕是会将两人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陈淑慧轻哼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我自然知道轻重。只是……见你方才那般凝重,想缓和些气氛罢了。”
她看向祁瑶离开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怀念,“那孩子的眼睛,和云璃真像。一样的亮,一样的倔。”
“有些路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走吧。”李厚德语气温和,“该结交的时候自然就会结交。”
夫妇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对坐。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竹影拉得长长的,投进室内,明明暗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