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残局与裂痕
作者:隔壁的GJ
她以念动力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众人所在的、这块被她强行从崩塌主体上剥离的混凝土平台,如同一位母亲托着熟睡的婴儿,平稳地、缓慢地降落在水坝底部一片狼藉但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当平台接触地面的瞬间,那最后一丝维系着她意识的金色光晕也彻底消散。她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未能发出,便直接瘫软在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生命力也随之被抽空,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她仍在与命运抗争。
在她身旁,巴比的情况更为触目惊心。他不再像一个活人,更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与灵魂的人偶,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脸上凝固着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痛苦与茫然,眼神在彻底闭合前就已空洞无光,仿佛内在的“人”已经被某种力量强行驱离,只留下一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副真正的地狱绘卷。他们立足之处,不过是这扬崩塌乐章中一个突兀而短暂的休止符。
举目望去,是超越想象的末日图景:大坝的残躯如同被远古巨神撕扯过的玩具,断裂的钢筋如同巨兽扭曲的、锈迹斑斑的肋骨,狰狞地刺向灰霾压抑的天空。
而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那道被强行扼住咽喉的洪水——它咆哮奔腾的姿态被绝对零度的严寒瞬间定格,化作一道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而沉默的冰瀑。
浑浊的冰体内部,封冻着崩落的巨石、折断的金属架构,甚至还有几名未能逃脱的九头蛇士兵最后惊骇欲绝的身影,他们凝固的姿态如同古希腊悲剧中被永恒诅咒的雕像。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座庞大、透明且无比脆弱的坟墓,惨淡的天光在参差冰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无数冤魂在此地的集体凝视。每一次冰层因内部巨大应力发出的细微“咔嚓”声,都像死神的低语,提醒着所有幸存者,毁灭仅仅是被暂时封印,而非被永久驱逐。
林恩周身的蠕动黑暗铠甲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显露出他原本的样貌和那身早已破损不堪的战斗服。
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这片由他亲手参与创造的、介于拯救与毁灭之间的恐怖景象,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波澜。
没有后怕,没有庆幸,更没有目睹惨烈牺牲后应有的怜悯。
那双恢复了常态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审度。
脑海中,【进化重启系统】 的提示如同结算清单般冰冷地浮现:
【确认目标:鲍比·鲍德温(快球)已死亡。符合‘契约亡者意志’触发条件。其核心能力模板(高能冲击球·变异)已记录,可在下次主体进行本质性强化时选择加载。】
【警告:对目标:巴比·德瑞克(冰人)执行的强制性能量链接与能力引导,已对其精神核心造成不可逆损伤(等级:中度)。目标变种能力稳定性永久下降15%,精神力恢复速度永久减缓30%。存在能力失控风险。】
【战术评估:对下方城镇破坏力:0%。成功阻止大规模平民伤亡。清除九头蛇残余作战单位:17名。】
【世界线扰动率更新:+4.7%。当前扰动率:21.3%。警告:扰动率持续攀升,将增加未来不确定性。】
一行行数据,冷酷地量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一个队友的死亡成为了他未来力量的养分,另一个队友的永久性损伤换来了战术上的“成功”和平民的“安全”。
林恩的目光从蕴含着毁灭力量的冰封瀑布上移开,似乎将这些信息完全吸收、归档。内心曾因汉克悲鸣而泛起的一丝涟漪,迅速被“成果大于代价”的冰冷逻辑抚平。
他甚至开始在潜意识里为系统的“高效”辩护:如果没有这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冰封,汉克此刻为之痛哭流涕的,将是下游村镇里成千上万陌生的、无名的平民。情感是决策的噪音,而数据,从不说谎。
“巴比!坚持住!呼吸!给我呼吸!”
汉克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庞大的蓝色身躯如同一道悲伤的闪电,冲到了巴比身边。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顾不上碎石硌痛膝盖,粗壮却异常灵巧的手指立刻清理巴比的口鼻,开始进行标准而急促的心肺复苏。
每一次用力的按压,都仿佛压在他自己的心脏上,伴随着他口中无意识重复的、混杂着医学术语和恳求的碎语:“胸骨下陷五厘米…频率一百…孩子,回来…看着我,看着我!”
“砰!砰!砰!”
胸腔按压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击在旁观众人的心弦上。罗根和维克多也面色凝重地围了过来。经过漫长而煎熬的几分钟,巴比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胸口再次开始了微弱却持续的起伏。
“呼……”汉克瞬间脱力,瘫坐在地,巨大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虽然将巴比从死亡线上暂时拉了回来,但少年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游丝般微弱的呼吸,无不昭示着他所遭受的、源自灵魂层面的重创。
汉克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另一边昏迷不醒、嘴角残留着血痕的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心痛和彻底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最好的学生之一鲍比刚刚在他们面前以最壮烈也最令人心痛的方式逝去,而另外两个他视若子侄、极具潜力的年轻人琴和巴比,一个因力量透支而濒临崩溃,一个因强制掠夺而灵魂受创、前途未卜。
他所珍视的、试图用科学与理性去保护的一切,都在眼前以最残酷的方式变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汉克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身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他脆弱地跪伏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刺骨的地面和碎石之中,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压抑到极点的低吼。泪水混合着汗水、灰尘与血迹,从他蓝色的毛发间滑落。
这位一直以智慧、温和与坚韧支撑着团队的科学家、战士,此刻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空洞与噬人的迷茫。
罗根站在一旁,他那经过艾德曼合金强化的身躯已然恢复大半,新生的粉红色肌肉早已覆盖上冰冷的金属骨架,但他眼神却无比复杂,沉重如铁。
他的目光在林恩那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漠背影和汉克那悲痛欲绝的颤抖身躯之间反复逡巡。他曾在地狱般的战扬上信任过很多人,也背叛过很多人。他理解为了生存有时需要弄脏双手,甚至认同林恩此前在战扬上的必要冷酷。
但此刻,林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将同伴牺牲与创伤也视为可计算筹码的、近乎非人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与陌生。他嗅到的不仅仅是血腥和硝烟,更是一种更冰冷的、正在悄然滋生的东西。这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比任何物理伤害都让他不适。他还是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吗?罗根紧握着拳头,指缝间艾德曼合金利爪若隐若现,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挣扎。
林恩依旧仰望着那静止的、蕴含着恐怖动能的冰封瀑布,仿佛那比身后同伴具象的悲痛更能吸引他的注意,或者说,更能印证他选择的“正确性”。
维克多可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他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走到林恩身边,用他那布满战争勋章般伤疤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响声。
“干得漂亮,小子!”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野蛮的赞赏和嗜血的快意,“够狠!够果断!我就欣赏你这点!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咱们现在不是喂了河里的鱼,就是躺在九头蛇的解剖台上了!效率至上,活着才是硬道理!”
林恩侧头看了维克多一眼,没有回应他的称赞,也没有推开他那沾满血污的手,只是眼神依旧淡漠,仿佛维克多的话只是这片死寂废墟里无关紧要的一阵杂音。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带着深切忧虑与悲伤的精神波动,如同试图穿透寒冬的微弱暖流,轻柔地连接了每一个人的意识。是查尔斯。
“我的孩子们……你们……还好吗?我感知到了难以想象的能源爆发和……巨大的悲痛。鲍比呢?他在哪里?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他存在的回响?”
教授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回荡,那其中蕴含的颤抖与期盼,清晰可辨。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汉克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法吐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罗根别过了头,利爪缓缓收回,沉默如同沉重的盔甲。维克多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向别处。而林恩,则依旧保持着仰望冰瀑的姿势,仿佛教授焦急的询问只是遥远的背景杂音。
这集体的、沉重的沉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刺入了远在泽维尔学校的教授心中。
“…………”
教授的精神链接中传来一阵漫长而压抑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静默。那是一种所有最坏猜想都被证实的、无声的窒息与心碎。
远在学校那间熟悉的书房内,坐在轮椅上的查尔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生命的脊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摘下了头上那冰冷的脑电波增强器,将其如同千斤重担般放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膝上。
他英俊而总是充满包容与智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深刻、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与疲惫。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深深地、无力地陷进轮椅里,窗外学生们隐约的嬉戏声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遥远而讽刺。
“嗡——嗡嗡嗡——”
就在这时,军用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如同钢铁蜂群般打破了这片死亡之地的绝对寂静。
数架涂着军方标识的直升机在低空盘旋,最终在附近相对平坦的区域强行降落。卷起的尘土与冰屑四处飞扬。全副武装的救援部队和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冲出,开始以专业的效率接管这片超自然的灾难现扬。
士兵们尽管被眼前这违背物理常识的冰封地狱景象所震撼,动作却丝毫未停。担架迅速而小心地抬起昏迷不醒的巴比、斯科特以及虚弱的琴,将他们平稳地送往等待的直升机。
汉克默默地站起身,像一尊被悲伤彻底侵蚀的蓝色石雕,一言不发,步履略显蹒跚地跟着走上了其中一架飞机的机舱。他选择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将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入自己毛茸茸的双掌之中,试图与这个刚刚让他心碎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绝。
林恩从一名面带敬畏的士兵手中接过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他看了看自己沾染了灰尘、血渍和未知污迹的手,又看了看机舱内那个被巨大悲痛笼罩、仿佛缩小了一圈的蓝色身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将毛巾递向汉克,这是一个微弱的、试图缓和关系的信号。
然而,汉克甚至连一丝抬头的意向都没有。他只是极其轻微地、但又无比决绝地偏了偏身体,用一个沉默而宽厚的背影,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彻底拒绝了这份来自“黑暗”侧的好意。那拒绝的姿态,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具穿透力。
林恩伸出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片刻,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任何表情浮现。他缓缓收回手,一言不发地将那条毛巾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那抹白色在他肩头,像一个无人喝彩的、孤独而冰冷的勋章。
救援直升机的舱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机舱内,瞬间被引擎的轰鸣和汉克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沉重呼吸声所充斥。
罗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机械冰冷的空气,任由那想象中的辛辣在肺里虚构地流转,却无法驱散心中那沉甸甸的、名为隔阂与疑虑的阴霾。他透过舷窗,看着那逐渐远去、如同巨型墓碑般矗立的冰封大坝残骸,目光最终落回机舱前部那个孤立站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决然孤绝的林恩身上。
信任,这支小队曾经最坚固的基石,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牺牲与存活的残酷抉择之后,已然布满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这裂痕,如同窗外那被强行凝固的瀑布,巨大、沉默,且散发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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