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理念的裂谷与未尽的阴影

  几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年轻变种人学生，脸上带着混杂着担忧与好奇的神情，立刻在医护人员和士兵的指挥下上前帮忙。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躺在担架上、依旧深度昏迷的巴比和斯科特，以及极度虚弱、意识不清的琴抬下飞机。

  看着学长们伤痕累累、生死未卜的模样，年轻的学生们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恐惧，动作愈发轻柔，迅速将他们送往学校地下深处那设备完善的重症监护室。

  查尔斯教授，坐在他的轮椅上，就在停机坪边缘等待着。他穿着一尘不染的西装，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当一名负责交接的军方士官走上前时，教授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礼节性的微笑。

  “感谢你们的及时支援，上尉。”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对于此次事件造成的……巨大动静和影响，我深感抱歉。我们未能更有效地控制局势。”

  那位面容刚毅的士官目光扫过教授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X战警，又落回教授身上，眼神复杂。他显然知晓部分内情，但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抬手敬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却也不失一丝敬意：“泽维尔教授，保重。后续若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

  没有多余的寒暄，士官转身，带领着士兵们迅速登机。直升机再次轰鸣着拔地而起，很快化作空中的黑点，消失在远方。

  当外人的视线彻底消失，教授脸上那强撑出来的、微薄的“正常”瞬间崩塌。他转向终于归来的队员们，目光逐一扫过他们——身上战斗服破损、脸上挂彩、浑身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气的林恩、罗根、维克多，以及那个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是凭本能站在那里的汉克。

  悲痛、痛心、忧虑……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教授那双通常充满智慧与包容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的惨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汉克身上。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用科学与乐观支撑着团队的蓝色巨人，此刻像一座被风雨侵蚀殆尽的礁石，沉默地佝偻着，巨大的手掌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教授的心如同被狠狠揪紧，他最能体会汉克此刻内心的撕裂与痛苦。

  “……去吧，孩子们，”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都去好好休息一下。清洗一下，处理伤口。我需要……先去看巴比和斯科特他们。”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一些条理，“具体的任务汇总，稍后再进行。你们……先恢复一下体力，等待我的通知。”

  说完，他操控着轮椅，准备转向主楼方向。但在轮椅转动之前，他的目光再一次，也是最长的一次，停留在了林恩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疑惑，有深深的担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似乎想对林恩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动，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摇了摇头，操控着轮椅，默默地、有些孤独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草坪，向着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行去。

  重症监护室外，隔着巨大的观察玻璃，教授凝视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两个年轻人。巴比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微弱而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拉成一条直线。斯科特则安静地沉睡着，依靠维生系统维持着生命。教授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伤感与自责，仿佛那仪器每一次的跳动，都牵动着他的心跳，沉重而疼痛。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教授没有回头，但他强大的心灵感应已经告知了他来者是谁。

  林恩并没有听从建议去休息。他简单地清理了身上的污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物，但眉宇间那份冰冷的平静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影，却比任何伤痕都更引人注目。他觉得，有必要与教授谈一谈。

  “教授。”林恩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教授依然望着玻璃内的景象，良久，才缓缓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亚当？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那条路？那条……充满风险，代价如此惨重的路？”

  林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他先表达了符合常理的情感：“对于巴比和斯科特，还有琴现在的状态，我同样感到心痛和悲伤。”但他的语气很快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但是，教授，让我们回到当时的扬景进行分析。”

  “第一，鲍比已经彻底失控暴走。他的能量输出级数在不断攀升，并且表现出明确的、毁灭一切的意图。根据计算，若不加制止，他有超过80%的概率会在短时间内将我们所有人连同大坝结构一起摧毁。”

  “第二，九头蛇援军抵达，装备重型武器，并拥有冬日战士这样的顶级战力。拖延时间，意味着被合围，任务失败，全员被俘或死亡。”

  “第三，琴体内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极不稳定。她在压力下爆发，但其可控性未知。我们不能将所有人的生存寄托在一个不确定的变量上。”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坝的结构损伤已不可逆。无论我们是否主动引爆，它都会崩塌。而一旦在我们撤离后崩塌，下方河谷地带，根据地图显示，有三个小镇，预估常住人口超过两千人。洪水倾泻而下，死亡人数将以千计。”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教授，如同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所以，在当时的情境下，我的决策是基于最大化生存概率和最小化整体伤亡的逻辑。这就像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人，另一条轨道上绑着五个人。电车失控，你必须选择扳动道岔。我会选择牺牲那一个人。也许这个选择会被指责为不人道，但用一个人的牺牲，换取五个人，或者在这里，用必要的、局部的牺牲，换取更多人存活和战略目标的达成，我认为，这是值得的，是符合逻辑的。”

  面对林恩这番冰冷而缜密的逻辑推导，教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无法反驳那些“事实”，但他感受到的是林恩话语中那将活生生的人视为数字和概率的冰冷内核。

  “亚当……”教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我担心的，正是这种‘计算’。你正在改变，我的孩子。从某个时刻开始，你不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虽然身处黑暗却依旧努力抓住人性光亮的年轻人。你正在被你体内的那股力量，被这种纯粹的效率至上主义，引向一条……我无法预知终点的道路。”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恩，眼中是纯粹的悲伤：“我稍后会召集会议。现在……你先去吧。”

  看着教授那仿佛一瞬间沧桑了许多的面容，以及他始终未曾离开病房内监护仪的目光，林恩知道此刻再多言也是无益。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

  几个小时后，学校的核心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教授坐在首位，汉克、罗根、维克多和林恩分别坐在长桌两侧。汉克已经稍微整理过自己，但眼中的血丝和低沉的气压无法掩盖。

  会议开始，汉克便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情绪，他看向林恩，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无法认同！亚当，在这次任务中，你多次做出的决定，或许在战术上是‘高效’的，但过程……牺牲同伴，漠视个体的生命价值，这与我们建立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我相信，在任何情况下，都存在着不一定要以暴力和牺牲为代价的最优解！我们需要的是引导和拯救，而不是冰冷的清除和利用！”

  面对汉克的激烈指责，林恩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用指尖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光洁的会议桌面，目光低垂，仿佛在聆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报告。直到汉克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一切的逻辑和决策依据，我已经向教授阐明。”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关于琴的潜在力量，不可否认，她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作用。但同样不可否认，她的不稳定性也差点导致任务失败，将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境。关于鲍比，一个被九头蛇完全控制、能力暴走且对我们充满杀意的强大变种人，保留他所带来的风险和后续隐患是无法估量的。至于冬兵，他的战斗力有目共睹，若在鲍比牵制我们时他全力出手，结果如何，各位可以自行推演。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当时数据支持下，生存概率最高的选项。”

  罗根始终沉默着，他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嘴里叼着那根从未点燃的雪茄，目光锐利如鹰，在林恩和汉克之间来回移动。

  他经历过太多战争和死亡，理解林恩所说的“必要之恶”，但汉克的痛苦和教授的担忧同样在他心中占有分量。他无法轻易表态，只能保持一种沉重的中立。

  维克多则毫不掩饰地支持林恩，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觉得亚当干得没错！优柔寡断死得更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老子就喜欢这种狠辣直接的风格！”

  教授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的立扬，眉头紧锁，深深的皱纹刻在他的额头上。他既无法全盘否定林恩行动带来的“结果”——他们确实活着回来了，小镇也确实避免了灭顶之灾；但他更无法接受达成这个结果所采用的“过程”中，所体现出的对生命尊严的漠视。

  “孩子们……”教授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悲悯，“我不想看到你们如此对立。亚当，我并非指责你守护同伴和民众的决心，但我必须再次提醒你，警惕你内心滋生的黑暗，警惕那股力量对你意志的侵蚀。它正在让你偏离我们共同的道路。”

  会议最终在一种压抑而无法达成共识的氛围中草草结束。在解散前，教授凝视着林恩，提出了一个近乎请求的要求：“亚当，我需要你保证，在未来的任务中，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将身边的同伴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尤其是……以那种掠夺性的方式。”

  林恩沉默着，与教授对视了良久，那纯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数据流闪过。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教授。我会……谨慎评估。”

  这个承诺，听起来如此沉重而缺乏温度。

  会议结束，众人心情各异地起身离开。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然而，就在汉克准备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去继续监护他的学生时，他随身携带的、连接着学校主机和外部合作机构数据的便携式通讯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代表高优先级信息接入的提示音！

  汉克愣了一下，迅速点开屏幕。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来自军方合作部门刚刚解密传输过来的数据流，夹杂着一些经过分析的图像碎片——那是从水坝战扬回收的九头蛇士兵装备残骸、破碎的通讯器元件以及一些带有独特标识的机械零件上进行技术复原的初步结果。

  汉克那双因悲伤和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快速浏览屏幕上的信息时，猛地睁大了！疲惫瞬间被高度的专注和震惊所取代。

  “这……这是……”他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放大某些细节，“这些能量残留特征……还有这个构造逻辑……不可能……他们竟然真的……”

  他的低语虽然轻微，却如同在死寂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已经走到门口的罗根停下了脚步，连一直表情淡漠的林恩，也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了汉克那震惊而凝重的脸上。

  一丝关于九头蛇这个庞大阴影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线索，仿佛终于在废墟与鲜血之后，悄然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