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浪子

  许钦炎双脚交叉着搭在办公桌上，叼着一根棒棒糖歪头打趣着江门城。

  江门城所在的九大队接了一桩杀妻骗保案，他正埋着头梳理案件证据，完全不想搭理许钦炎。

  “江江～怎么这么高冷啊～”

  见江门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许钦炎受了冷落，不服气起来，站起身子便朝着江门城的屁股狠狠捏了一把。

  “你干什么!”

  江门城侧过身反手打了一下，却被许钦炎嬉皮笑脸地躲了过去。

  “呀!终于肯理我了!”

  江门城瞪着许钦炎：

  “闲得发慌可以去干你最爱的事。”

  “我最爱的事......那就是抱着我的江江......”

  “滚!”江门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瞪着许钦炎， “让你妹离我远点。”

  许钦炎闻言也不再嬉闹，他的表情闪过一丝无奈：

  “芸芸又怎么了？”

  下午，江门城刚随着九大队办案回局，等候已久的许钦芸便直接迎了上去。

  她听说江门城办案一天没吃饭，亲自为他做了晚餐带了过来，不管江门城有多不情愿，非逼着他吃了下去。

  事后，江门城才知晓许钦芸竟直接在警局逢人就宣称自己是他即将订婚的未婚妻。

  “她来警局说是我的未婚妻。”

  许钦炎被江门城盯得一阵发毛，看得出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以前，芸芸顶多是私下死缠着江门城。身边人都知道她的心思和江门城对她的态度，因为江家和许家两家交好，大人们也都只是开开玩笑作罢，并不过多在意，小孩嘛，任由他们玩闹便是。

  可这次，芸芸直接跑到江门城即将工作的单位撒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谎言，既是给江门城带来了困扰，也是失了她自己的脸面。

  女追男隔层纱，越是爱，越要保持自尊与自重，家人们尚能包容她，外人知晓真相后又会怎么看呢？

  许钦炎无言以对，他瞬间沉默了。

  江门城也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工作了起来。

  “门城，芸芸的人，我不说多了，哪个男人看到了不想要她？我当初为了赶跑那些追求她的人，差点自己打进警局。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知根知底，这么久以来她只爱你一个人，芸芸她绝对不是那种坏女孩。

  是，她今天做的事我也觉得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这样？这么多年了你有正眼看过她吗？她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真的就不能考虑考虑她吗？”

  “我不喜欢她，也永远不会喜欢她。”

  “为什么啊?”

  许钦炎不明白，自己的妹妹明艳动人，绝对不输林云止。许家也是家财万贯，她到底哪点让江门城看不上。

  看着江门城面无表情的样子，许钦炎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一个叫林云止的女孩 ，对吗？”

  江门城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许钦炎。

  “我今天接了一个坠楼案，就在绫市师范大学，一个女孩坠楼身亡，并且......”

  许钦炎刻意在这里停顿。

  “她怎么了?”

  江门城提高了嗓门。

  “看吧。果真是她。提起芸芸的时候你无动于衷，提到她，你的每根神经都在工作了。”

  “林云止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许钦炎吼了回去，“是她们楼有人跳了，她是目击证人之一，我找她录口供。”

  “你怎么认识她的？”

  江门城听说林云止没事，松了口气。

  “你那天晚上嘴里喊的都是她的名字。还好没被芸芸听到，不然她肯定要死要活了。”

  “林云止有受到跳楼的影响吗？”

  “尸体的惨状还是比较恐怖的，询问她的时候一直憋着泪水。”

  江门城闻言皱了皱眉，云止应该确实没见过什么尸体，再加上死者又是同龄人，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画面的确会造成心理阴影。

  他担心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就不要再拿这个事情去找她了，她肯定跟这案子无关，别去刺激她。”

  许钦炎注视着江门城，表情微妙。

  “她确实美若天仙。”

  许钦炎的一句话将江门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太清楚自己这兄弟的脾性了。

  “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先替你去品品她呗。诶，你们应该还没做过吧？”

  许钦炎说着，眉毛轻佻地上扬着。

  “敢动她你试试?”

  江门城捏紧了拳头，怒视着许钦炎。

  “开玩笑，开玩笑，她可是江江你的女人，我不会碰的。”

  “......”

  江门城听见许钦炎这样说，也不做辩解，让他这么认为对云止来说是件好事。

  “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许钦炎正问着，江门城便接起了电话，他顿了顿，也不再说话。

  “今日可还行?”

  在许家别墅里，一个娇俏的女子正与许钦炎赤身裸体地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室内私汤里。

  升腾的水雾显得女子的皮肤格外柔嫩，许钦炎一手搂着女子，一手端着酒杯。

  “舒服。”

  说罢，许钦炎在女子的额头亲了亲，站起身来穿好了衣服。

  “去找王妈拿钱吧，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爱马仕的包吗？”

  许钦炎没有回头看，只听得一声激动的叫喊，便是水花扑腾的声音。

  他下了楼，熟练地将女子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于他而言，女人都是一天一换的风景，他的床绝不会躺上重复的人，除了他自己。

  “芸芸，你回来了?”

  许钦炎端着酒，注视着刚开门进来的许钦芸。

  “嗯，刚刚跟国内的朋友出去聚了聚，难得见面。”

  许钦炎叹了口气，将酒杯放在茶几上。

  “芸芸，你今天是不是去警局找江门城了？”

  许钦芸愣了一秒，“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去跟警局的人说你跟江门城订婚了?那绫市警局是他和我即将工作一辈子的地方!你知道多少人当真了吗？”

  许钦炎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可以说是第一次冲自己的妹妹大吼。

  “怎么了？不行吗？他身边除了我还能有谁配的上他？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而且我决定了，我不回法国了，我就要待在国内嫁给他!”

  “江门城他不喜欢你!许钦芸，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啊?他对你的态度有好过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没尊严地往上贴呢？像他那样的男人这世间多了去了我随时都能给你找到，你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呢？”

  “哥!你压根就不懂他有多好!江门城在我心里就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替代得了他!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比得上江门城!我就爱他!我就要得到他!”

  “啪!”

  一声清晰干脆的巴掌响起。

  许钦炎因愤怒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理智早已不知所踪。

  许钦芸捂着脸，她被打得差点没站稳。

  许钦炎看着妹妹愤怒的目光和发白又瞬间转成血红的脸，愧疚与心疼瞬间排挤掉了一切。

  “芸芸......”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许钦芸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她压制着哽咽跑出了家。

  许钦炎的耳朵嗡鸣着，仿佛被打的是他自己。

  “去跟着她。”

  “是。”

  叮嘱完保镖后，许钦炎游离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思绪飘忽不定。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八岁那年的雨夜，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躺在主卧床上的扬景。外面雷雨交加，尽管屋内很明亮，闪电的苍白还是连带着整个走廊显出一种诡异之感。

  那个该死的陌生女人，浓妆艳抹，像蛆一般扭动着身体，发出让人作呕的娇喘，占据着本该属于母亲的位置。

  许钦炎拖着父亲送的泰迪熊，站在门后的缝隙里目睹了这一切，他双眼圆睁，伴随着轰鸣的雷声，他的童年被那样的画面震碎了。

  身后传来母亲急切的脚步声，许钦炎伸出双手：

  “妈妈.....”

  一向慈爱的母亲却粗暴地扯开他，将他扔到走廊另一边，他的后颈撞到了墙上，传来剧烈的刺痛。

  那是他记忆里从不曾有过的力道与凶狠，他甚至来不及呼吸，门敞开着，他看见母亲像换了一个人般，宛如动画里的怪兽，一把扯过陌生女人的头发将她拖下床，然后......他看见母亲手里挥动的刀片在陌生女人的身体里来回进出，带出“水滴”的抛洒，那冰冷的刀刃甚至在空中划出了残影......

  比起身体的伤口，让他痛苦一生的是那雨夜的三个恶魔。他不觉得那是他的爸爸妈妈，年幼的他只认为那是两头怪物住进了他们的体内，真正的父母早被蚕食掉了。

  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许钦炎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父亲带着他和妹妹去精神病院找母亲签离婚协议时，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狰狞扭曲的面孔。

  “你个贱人!就是你勾引我老公!”

  她瞳孔混浊，头发凌乱，恶狠狠地盯着妹妹吼出了这样的话。

  妹妹不知所措地大哭着，许钦炎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他是个局外人，父母什么的都是陌生人而已。

  徒留母亲疯癫的笑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许钦炎和妹妹便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在这别墅里。

  父亲于他们而言早已成了奢望，他与母亲离婚后又娶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

  每月，父亲都会往家里寄一大笔钱。许钦炎依旧是普通人眼里的阔少爷，锦衣玉食。

  直到现在，除了他考上警校，妹妹考上大学，他们几乎都没怎么见过父亲，只是依旧接受着他的钱财。

  不过他们早已不在乎什么父爱了，对现在的许钦炎来说，“父亲”不过是信用卡的代名词。

  在他们兄妹俩的童年时光里，江门城反而成了他们心中最耀眼的光。

  他小小年纪，却满腔正气，自称大哥，保护着许钦炎兄妹。

  在同龄人嘲笑他们的母亲是疯子，是杀人犯的时候，江门城会掠过理论，直接拳头教育；在他们渴望母爱的时候，江门城会叫上他们一起睡自己的小床，听江母讲睡前故事；在他和妹妹闯祸的时候，江门城会一直在他们身后兜底，甚至为此挨过江父的打。

  他记得，小时候江门城对他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们不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你们是独特的精灵，而童话故事里面精灵是不需要爸爸妈妈的......”

  他们的友谊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

  江门城就是神，带领着他们穿越迷雾，走向光明。

  许钦炎侧躺在床上，捂着双耳。

  上天似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泪水打湿了枕头，他翻身坐起，给保镖打了个电话，确认许钦芸在好朋友家，巴掌没有伤到她才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他感觉十分疲惫，没有力气再去寻妹妹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江门城正在底楼客厅看书，便起身去开了大门。

  “门城，来你家睡一晚?”

  江门城看着淋成落汤鸡的许钦炎，虽觉诧异，但二话没说将他拉进了屋。

  “换上吧。”

  “谢了。”

  许钦炎换上了江门城递过来的睡衣，二人一同走上了阳台。

  “说吧，什么糟心事。”

  “我打了芸芸，她跑去朋友家了。”

  他们喝着热饮，看着世界被大雨淋得狼狈。

  “......我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谈谈吧。”

  “都怪你这个红颜祸水。你说说你，别的小孩都笑话我们，你对我们那么好干什么？但凡你态度差点，芸芸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江门城看着绫市的夜景发起了呆。

  树上的绿叶经不起这雨水的敲打，在风中摇摆着枝丫。街面和行人就像波涛起伏的大海，灯光好似其中漫无目的漂浮的水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望着他的侧脸，许钦炎竟觉得呼吸有点急促。

  “你们是我小时候第一个想守护的正义。”

  许钦炎就这样盯着江门城，碰了碰他的杯子。

  二人注视着雨景，谁也没再说话。

  在一个昏暗的出租屋里，一个头发焦黄的女人吸着烟。她只穿着黑色的内衣，坐在地上看着电视，脚边全是喝光了的酒瓶。

  “咚咚咚”!

  “谁啊!”

  女人不耐烦地起身开了门。

  门外之人一股脑地冲进了屋，带着一身的水，看来没少被雨淋——是姜洵利。

  “妈的，走一半下这么大雨!”

  “哼。”

  女子吐了口唾沫，嘲笑着关上了门。

  “货呢?”

  “没有!妈的，今天又被那个女的坏了好事!只搞了200块，压根不够!”

  “什么!”女子闻言怒目圆睁，“你真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吗？之前让你去把你儿子拐来，那家人出的价高着呢!你到好!直接干警局去了!今天这么简单的事儿，让你去骗点钱，你也能搞砸!你说说你个废物!能干成什么事啊！也难怪我当初要跟你离婚!”

  女人边说边踹着姜洵利，他却也不反抗，只是露出满脸无奈。

  “那个女的鬼点子多得很呢!真的不好惹!还有那个姓江的警察!而且我跟你说，她就是新闻上的那个女人!我当时还不确定，直到今天再次看到她的脸，我敢肯定那个女人就是林云止!”

  女人闻言表情微妙，挑起了眉头：

  “你说谁?”

  “你没看新闻吗？林云止啊！养老院那个破事儿!”

  “谁看新闻啊!你确定那个人是林云止?”

  “是啊......”姜洵利似是想起来什么，他睁大了双眼，“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人吐了一个回龙，露出发黑的牙齿：

  “林云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