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问话
作者:曼生
“你就是梁默?”楼培芝抬手托了托厚重的黑边眼镜,一双小眼睛锐利地扫过他的脸,“贺长老说,你看到歹徒了是吧?”
“是……我…我看……看到……”男修驼着背,畏畏缩缩地应道。他干瘦的下巴陷在厚棉衣的立领中,两侧正常大小的衣袖套在他的胳膊上都显得过宽了。站在高大的贺思危身旁,他被映衬得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般萎萎落落,无精打采。
见他说话扭扭捏捏的,楼培芝有点不耐烦,加重了语气地问:“你在哪看到的他?他的身高、着装、术器是什么?”
唇瓣战栗了半晌,梁默才颤声道:“我完成……第四关后,向第五关走去时……忽然听……听到隔壁方厢里……传出一声哀嚎……”
梁默发现那个方厢与自己的方厢共用一条连通走道,意味着里面的修士是和自己竞争第五关的人。出于关心和好奇,梁默没有直接去第五关的方厢,而是往那个传出哀嚎的第四关方厢走去。然而,在他快靠近那里时,那方厢的出口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打开了一半,有个89阶的蒙面女子探出头来。
她的眼周布满皱纹,裹脸布上渗着血迹,眼神如鬼火般森冷。梁默被吓了一跳,连忙【闪现】逃去了第五关的方厢里,并锁死第五关方厢的入口门。
惊魂不定的他,对后面的关卡已无心恋战,只敢一直待在第五关方厢里。
“但那个女子……没有来找过我……而我……一直贴着门听声音……听到一点窸窣的声音……然后隔壁就没动静了……”梁默低着头,闭了闭眼,仿佛回忆起这段情节都让他不堪重负。
不知道过了多久,比试忽然结束,所有方厢的木皮瞬间倒塌,梁默一下子就暴露在了空气里。而蒙面女子早已不知所踪。因为害怕被她追着灭口,梁默不敢遽然回清风楼,而是跑进厕所里躲着,直到被护卫找到他。
“你躲进厕所干甚么?跑去人多的地方和大家一起回来,人越多岂非越安全?”双承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道。
“我……”梁默怔忡地说,“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只……只想躲起来……”
可是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藏起来不见人,而非向其他人大声求助呢?
听着觉得怪怪的,谢衣棠忍不住问:“这中间,你有报告过监考员吗?”
梁默仍低着头道:“没有……我害……害怕……”
闻言,谢衣棠错愕地看向他,这等程度的胆小怕事,虽让人难以理解,但安在梁默向来古怪乖僻的性情上,又似乎勉强说得过去。
双承之则恨得挠腮,骂道:“病秧子,你是真够窝囊的,碰上危险只顾着躲!报告异常情况不是你的责任吗!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同修遇害……”他手里拿着修士们的通关路径表,从表上可以看出,第一个被害者确实身亡在了梁默所说的那个第四关方厢里,是一名77阶的水晶圈籍男修。
“……我以为监考员会看到她。”梁默小声应道。
“哪来的那么多‘以为’?”楼培芝厉声道,“你这是严重失责了,50分直接扣了,加上还找借口,再扣10分。”
受到如此重罚,梁默什么也没说,依旧低头沉默着。
其实他平日里是个挺彬彬有礼的修士,说话没有吞吞吐吐的,并且他聪明绝伦,尤为擅长算术,所以成为了吴佑十分欣赏的修士之一。此时,吴佑心想梁默一定被吓坏了,便开口缓和气氛道:“楼长老,最后扣多少分还得商量一下,如果梁默提供了非常关键的线索,那他就是立了大功。”说着,她看向梁默,脸色平和地问:“梁默,那人蒙着面呢,你确定是一个女子么?”
“我确定,”梁默的语气难得笃定了一次,“她头发很长……身形苗条,是个女子没错……”
“那么术器呢,有看到吗?”
“如果我没……没看错的话……她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梁默一边说,一边用手粗略地比划出蒲扇的形状。
完了,看来混进试扬的歹徒还不止一人!在座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水晶圈籍的修士们更是几近崩溃。
然而,此刻夏绫星的注意力,却全在梁默那粗糙破皮的手指和掌心上:他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平日却做了什么,手上能起这么多茧子和伤疤?
这时,贺思危又接到了司察部的传音,说不止那三个出了事的方厢,而是几乎处处都有同一只猫的猫爪印。但那猫的爪印既多且乱,一条走道上既有来也有回的印迹,难以考其路线。
像化身为猫的这种隐身术,一般有效时间都只有50秒,而冷却时间却至少要3分钟。这名歹徒能精准地把控其蓝术的有效时间、巧妙地利用厢体来隐蔽自己,可见这人是名相当聪明的荣者,实力不容小觑!
“梁默,”夏绫星忽然关切道,“这么暖和的天气,你穿着棉衣不闷热吗?”
一碰上夏绫星的目光,梁默即低下头去,捂嘴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他才微微张开有点泛紫的嘴唇:“不热……我、我以前得过大病,脏腑很虚,所以很怕……怕风、怕冷……”
望了眼夏绫星,又看了看梁默,在似乎有点微妙的氛围中,双承之忽然思绪飞扬起来:人一旦觉醒成荣者,无论是成为法师、弓手还是隐现师,其颈后必定会浮现出相应的天赋标记——属于法师的“牡丹纹光斑”、属于弓手的“三角纹光斑”或属于隐现师的“月牙纹光斑”。反观梁默一直都穿着立领的衣服,有没有可能他是借着领子来遮挡他颈后的光斑,好伪装成未觉醒的荣苗来挑水晶圈人下手……
而且梁默在同修出事后就一直躲着不见人,然而这是他一人之言,没人能证明他在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的躲了起来!双承之心里一激灵,就冲口而出道:“梁默!把你的衣服脱掉,让我看看你脖子后面有标记与否?!”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柳云路觉得双承之实在荒唐,嗤笑一声道:“梁默还没觉醒成荣者呢,怎么可能有天赋标记?”
但双承之没理会她的质疑,只坚定地死盯着梁默看。
被当众怀疑成凶手,梁默的脸皮登时紫涨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但他没有抗拒双承之的要求,只小声答应道:“好……”随即缓缓脱下了立领棉衣,向大家露出了他的后颈。
长年累月不见阳光,梁默的脖颈苍白泛青,干净如纸的后颈上,没有半点天赋标记。
双承之轻哼一声,摸了摸鼻子,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误判。而夏绫星也瞬间打消了心里的猜疑,因为荣者颈后的天赋标记是一道光斑,即便挖去后颈的皮肉也不能把它消除,所以就此看来,梁默并非凶手。
面对猜疑,梁默倒像是毫不介意,他淡淡道:“司修大人……既然他们的目标是你,那就……请你平日里多留心,少独行,多找人保护你……”
“没错,”楼培芝转头看向双承之,忧心地问,“承之,你待会要去哪?回府吗?我亲自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不怕。”双承之竭力在一众同修面前表现得勇敢无畏,“要是再给我碰上那仆阶仔,我必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眼下虽然掌握了不少线索,但仍没有大的突破,大家都十分焦灼,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因为荣者们的晋荣档案都在司察部里存着,所以后续的查档、对供、拘审等工作,还得等司察部去完成。
散会后,一众修士疲惫地离开了丽和宫,梁默则被贺思危单独保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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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有两名水晶圈籍荣苗在比试中丧命,还有侄子受到轻伤后,双帷中怒不可遏。
“上个月才命你们加强防范,结果一个荣苗比试就漏洞百出,被人钻了空子!”
见圣主震怒,蒙州学舍师团的长老们、护卫队里的护卫们全部自愿领罚,均被扣掉了三个月的月给。而负责监考的师兄师姐们,则每人被学分部倒扣8分。
双帷中又命司察部必须在两天内破案。
部长双时安带领手下一大帮司察们通宵达旦地搜证和分析过往的晋荣档案,终于将嫌疑范围缩小到两人身上:一个是当今在世的唯一一个拥有【化猫】蓝术、且术器为爪刀的25岁梦野林隐现师王元,另一个是术器为蒲扇的35岁西河域法师祝荷青,但难办的是,这两人目前都处于失踪状态,王元失踪了两年,而祝荷青则失踪了四年有余。
次日下午,看过了双时安派人送来的报告后,双帷中便在水晶府的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楼培芝。
“圣主,祝荷青不可能,她还在咱们的一号窟里,养得好好的。”楼培芝乖顺地回禀道。
双帷中踌躇了一会,又问:“王元呢,他不在咱们的林子里吧?”
“是不在,像他这样盛名在外的人不好吸纳,”楼培芝说,“但我收了他的亲弟弟,现养在二号窟里,他的资质虽比不上他哥的,但也非常厉害。”
双帷中扔了手里的报告,咂嘴恼道:“你当时就该把他一并收了,省得他如今来害我的侄儿!”
楼培芝忙呵腰摄起地上的纸,叠整齐后,恭敬地摆在桌角:“您先消消气,光两天时间,大司察就挖到了这么多细节,再给点时日,她岂不很快就能弄个水落石出?”
是啊,有甚么案子能难倒咱水晶圈181阶的大司察双时安?七年前,有五名复红派在恭州一起作案,都被她一举拿下,如今区区一个王元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贼,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起以往数起成功的平乱,双帷中怒气渐消,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培芝啊,你们都是本圣的左膀右臂,我还是非常信任你们的。这么多年,水晶圈能保持繁荣安定,就靠着咱们彼此齐心呐。”
楼培芝一听,锐利的小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圣主,您莫要太抬举我了,水晶圈能有今日,其实都是您的功劳,我们不过跑跑腿而已。”
双帷中被捧得哈哈大笑,和楼培芝侃多两句后,他扶起150阶的玉麒麟烟斗嘬了口,掏出传声牌,向双时安传话:“时安老妹,我知道你处理复红派忒有经验了。我不管你用甚么办法,即便掘地三尺,你也定要揪出王元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这事莫要传出去,必须严锁消息……”
楼培芝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双帷中给各部的长老们安排完任务,才上前一步进言道:“圣主,以复红派总爱高调出手的性子,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在少主的大婚日子上显摆身手,”说着,她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如此,不如借婚礼来个瓮中捉鳖,布最密的网,让复红派的贼人一冒头就被尽数拿下。”
双帷中呼出一口烟气:“这不消你说,大婚的布防自然要加强好几倍。贼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藏在哪都有可能,指不定还有藏学舍里的,你之前的那个混帐助教就是前车之鉴。”
“圣主,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了。”楼培芝一脸恳切地回答。
“你自个儿加倍谨慎吧。”双帷中靠在金丝楠交椅上,翘起一腿,“越年轻的修士越叛逆,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得盯紧了。灯儿的婚礼上,所有的荣苗、荣修都必须参与。除了个别受邀观礼的,其余修士通通给安上任务,莫让他们有松懈的时候……”
“明白。”楼培芝颔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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