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归

  松院的大门敞开着，夏绫星远远就望见父亲正坐在古松下烹茶，玄青云石几上摆有数样点心，上面仍有玻璃罩子盖着。

  120阶龙纹花罗袍的领口上所绣的一圈金边，在阳光下闪烁出点点光亮，映衬得夏洁泽眉目如画。一看见儿子走进院子来，夏洁泽便笑着招呼道：“早啊星儿，过来喝茶。”此时的他，脸上全无半分日前因夏霆一案而生起的冷肃之色，只有似春光一样的和煦笑容。

  虽然脸庞略显清减，但夏绫星今天看上去精神多了。他慢慢走向石几，边走边问：“爹，您不是应该已经进圈观礼了吗？”

  自从双帷中成了“圣主”，每逢三年一度的危来诞盛典，圈外三大方的上座都要亲自去水晶圈观盛仪、拜会双帷中，并进献丰厚的礼物，以表对圣主的忠心。

  “这回我不用去了。”夏洁泽一脸轻松道。

  “为什么？”

  “说是箭陵冒出了诡异的红烟，祖上垂象，不太吉利，所以这次盛典要低调地办，圈外人就都不必进圈面圣了，不过礼物还是要的，我已经差人送过去了。”夏洁泽一边说，一边揭开玻璃罩，瓷碟里的干蒸烧卖、榄仁冬蓉酥等依然热着，“但依我看，红烟只是一个托辞，出了复红派的事，圣主怕是在给整个水晶圈加紧设防。在防备未足之前，大事都不会大办。”他说的箭陵，是水晶圈中的一个州，里面有三个安葬双氏祖宗的大陵园。

  在石几边坐下，夏绫星提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抬眸看向父亲道：“区区鼠辈不足挂齿，圣主应该不至于为他们头疼吧？”

  “任何反叛势力，无论大小，圣主都绝不会让他们抬头，哪怕是用大炮轰一只苍蝇，他都觉得值，反正水晶圈的红气源源不断，他挥霍得起。”夏洁泽的语气中有种洞悉人心的从容，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对双帷中的性情早已了如指掌，“不过，虽然暗地里着急忙慌地使着劲，但他一定不会表露于形色，而是会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稳如磐石的模样给所有人看。”

  .

  该如何向所有人彰显自己的无畏，以及对全界的绝对掌控力才好？双帷中觉得，举办一扬万众瞩目、极其盛大的喜事是最有效的方法。

  而这扬喜事的由头，双帷中在和妻子孟佳人商量过后，都认为没有比“双灯的婚事”更合适的了。

  .

  “朝早起，夜早眠，亥时后不得在外游荡”这条家规，双灯即便已经二十多岁了，还依然要严格遵守。

  这天，双灯独自在外修炼蓝术，不觉忽略了时间。等他惊觉过来时，天已戌时将尽，即便他接连施展【闪现】加【疾行】赶回水晶府，还是不免迟到了几分钟。一脚踏入府门时，他紧张得手心手背都沁出了汗。

  但奇怪的是，这一晚的水晶府尤为安静，没见管家宋谊赶来严厉责问，父母也不在厅堂。心头的大石稍稍放下，双灯连忙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后，他却大吃一惊，只见父母竟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抓到儿子晚归的双帷中，虽然脸色有点沉，脾气却出奇地平和，他只吩咐儿子坐下，和自己聊一会天。

  双灯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只听得父亲直截了当地问：“你今年已25岁了，还没成亲，我和你娘都操心这事，你如今有看上谁了么？

  一句寻常的问话，在双灯听来却有种胸口如压巨石的窒息感。他侧头望窗，那内凹的双眼里装满了忧郁，瘦削的脸颊上，气息如雪后灯光一样苍白孤冷。

  “老子问你话呐，没听见嘛？”双帷中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双灯抿了抿唇，回过头来，沉声答：“我……没喜欢的人。”

  双帷中听了，和孟佳人交换了下眼色，两人脸上皆浮现出了一点心照不宣的笑容。

  但双灯又岂是没有喜欢的人，只是他喜欢的人已经……

  .

  七年前，双灯在晋荣仪式中觉醒成了法师，没成为父母最希望他成为的隐现师。

  笼烟台上，当法师道、弓手道和隐现道的三本术书从天而降时，双灯遵从自己颈后浮现出的法师天赋标记而选了粉红封皮的书。在他的手碰到书的那一刻，书中的文字便脱离书页，形成一个个金色光斑直贯他掌心而入，这一“贯掌”过程，能使他立刻掌握书中所载的三种强大的专属蓝术。

  “居然成了法师？！难怪他修‘大闪’修得如此艰难！”当时坐在笼烟台下的双帷中气得脸色铁青，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猛捶椅把，黄金做的椅把当扬就被锤得凹了一块。

  孟佳人连忙伸手搭了搭双帷中粗壮的手臂，安抚道：“灯儿天资超凡，怕甚么，让他回头改修隐现道，也定能修成。”

  “这逆子竟还敢捡法师道的书，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呐！”双帷中勃然大怒，啐道，“他必须改修隐现道！不然我多年的心血白白枉费，‘双家三代名隐’绝不能成了笑柄！”

  笼烟台下，来参加晋荣仪式的长老和上千名修士皆鸦默雀静的，没人敢在这时候触双帷中的霉头。而笼烟台上的双灯，吓得不敢抬头，也不敢乱动。

  直到双帷中起身一甩衣袖，愤愤然离开笼烟台，双灯才敢用余光瞥一眼父亲离去的背影，心道，完了。

  .

  回到水晶府，咬牙切齿的双帷中抬手就重重地给了双灯一巴掌，那脸上绷成刀锋似的眼皮和打叠堆起的横肉，无一不写满了对双灯的厌憎：“三代名隐！三代名隐！我大双氏的名声就毁在你这废物的手里，你忒不是个东西！”

  见丈夫怒火不息，孟佳人劝道：“阿帷，莫气坏身子了，天赋也不是灯儿能控制的。”

  “闭嘴——”双帷中朝被打倒在地上的儿子狠狠瞪了一眼，眼眦里的血丝红得像要喷出火来，“你懂个甚？！要不是他懒，怎么可能觉醒不成隐现师！怎么可能——”

  见儿子被吓得泪水直掉，孟佳人连忙过去扶起他，对双帷中埋怨道：“行了，你就少说两句，让灯儿先回房吧！你多骂他一刻，他就少修炼一刻。”

  双灯恐惧得浑身都在哆嗦，被母亲搀着离开了前厅。父亲在后头又骂了什么，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最骇人的一句：“你休想修法师道，我待会就将我的术书抄来，你明日开始就给我修《青出》！”

  .

  这本专属于双帷中的隐现道术书《青出》，里面的内容只有双帷中自己能看见。现在双帷中想让双灯强行修炼自己的专属蓝术，就只能一边读出《青出》的内容，一边让管家宋谊从旁记录。

  宋谊一边记录，一边想起一句老话：违天赋修术，如猪学上树。主子这般强迫双灯违背天赋来修炼，只会浪费双灯的天资啊！因为双灯没经过《青出》的“贯掌”一程，所以他将永远无法真正掌握“青出”、“于蓝”和“胜于蓝”这三种强大蓝术的奥妙，可宋谊只敢心里惋惜，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

  饱受父母操控之苦的双灯，自此情绪愈发低落，在无数个惶惶惕惕的日子里，他除了师傅王柔真，再无其他人陪伴和开解他。渐渐地，双灯逾越了师徒界线，和这位年长他十岁的知心姐姐产生了私情。

  .

  一天夜深，王柔真推门走进房来，将一碟千层酥放在桌上，柔声道：“灯儿，吃点东西吧。”

  刚被父母训斥了一通修炼了半年都修不会【青出】的双灯，继续低头盯着蓝术书，头也不回。

  瞧见他一脸郁郁不乐，王柔真默默在他身旁坐下，宽慰道：“觉醒成法师不是你的错，别太放心上了，相信圣主以后会让你修回法师道的。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些酥里我特意加了桂花，是你喜欢的，快尝尝……”

  听到她的轻言软语，双灯没控制住情绪，突然哭了起来，越哭越止不住。王柔真转身抱住他，将他圈紧，像一座避风堡一样护着他。

  感受到了被呵护的暖意，双灯渐渐缓和下来，靠在她的肩上哽咽道：“柔真，这个世上真心对我好的……只有你。”

  王柔真微笑着说：“怎么会，圣主和孟大人对你虽严厉，其实……”

  “不……他们只关心自己，”双灯侧过头，贴着她的鬓啜泣着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或许早就……”

  他发颤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脆弱，王柔真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疼惜道：“别害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嗯……”双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然后支起上身，抬手挑高她的下巴，往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哐当——

  突然一声脆响，门外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地上，接着是一阵匆忙跑远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松开彼此，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细缝。

  被看见了？

  双灯倒吸一口冷气，追去门边，却见一碗热粥碎在了门外，送粥的人却跑得不见影了。平常这么晚，是不会有人来他房间的，岂料因为他今晚没吃饭，倒是辛苦侍人深夜来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