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魔睚

  岁末的寒潮来势凶猛，雪在空中如乱舞梨花，飘飘荡荡积满路。

  双吾秀走进后堂，两名侍女立刻迎上前，一人替他卸下银狐斗篷，一人送上暖手炉。冷冽的朔风刮得双吾秀两颊发红，使他那本就有点浮肿的脸，显得更肿了。

  坐在案边的双帷中仰起脸，望着带了一股冷风进来的亲弟弟，问：“调查得怎样？”

  双吾秀抖了抖牙色高筒靴上的雪，说：“哥，我反复比较了各地的机甲兵，还是夏家的做得最好，他们的机甲兵阻水性最强，而且火炮发射的暴击率很高，远超别家的。”

  双帷中点点头，说：“寒廊边上新建的防御塔，全都急需机甲兵，这样，你让夏洁泽先做36台，同时派人去学习一下他们是怎么做的，学成回来后我们自己做。”

  “哥，你怎么不自己找他去？倒让我去找他了。”双吾秀奇怪道。

  “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不好出面，这种夺食之事，还是由你去做比较合适。”双帷中说。

  “得嘞，合着我是那个唱白脸的人。”双吾秀冷笑了下，从腰间摸出传声牌，敲两下后唤了声“夏洁泽”，然后又敲两下，说：“夏上座，速来水晶圈华秀府一趟，有要事相商。”最后再敲两下结束传音。

  .

  彼时收到传音的夏洁泽，隔了两天后才赶到华秀府。

  见到双吾秀后，夏洁泽向他作了个揖，恭敬道：“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双吾秀没有回礼，傲慢地瞄他一眼，说：“上座，你来得也忒迟了些。”

  夏洁泽摘下帽子，掸去上面的霰粒，讪讪道：“这两天隆冰塞河，我只好走陆路了，所以晚了点，请您见谅。”

  双吾秀哼了声：“磨磨蹭蹭的，你就不能找个移行侍送你来嘛？”

  “呃……”夏洁泽一时语塞，想了一会，才编了个借口，“陶长老这两天身体不适，所以我就没叨扰他。”其实他是因为最近手头太拮据，所以才没请移行侍的，毕竟让陶长老为他传送一次，费用至少要200红。

  “算了，不说这个了，先说正事。”双吾秀招呼他坐下，说：“现在寒廊边上的十四座防御塔刚建好，需要大量的机甲兵驻扎，你的兵，我看做得最好，所以想让你先做36台。”

  我的天，这可是一笔暴富的大买卖啊！

  夏洁泽不觉喜从天降，粲然应道：“好，没问题，谢谢大人的赏识！”

  双吾秀微眯着眼，斜斜看向他，问：“一台你卖多少？”

  夏洁泽笑容满面地答：“我们的机甲兵做工精良，成本也高，所以一台要五万四千红。”

  “五万四？”双吾秀冷笑一声，指尖笃笃地敲着桌面，“上座，这可是你守护期荣的分内事，不是什么大商机！你的兵，我五万一台买了。”

  夏洁泽顿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人，一台机甲兵要耗费十来个人打造一个月，再算上昂贵的原料，五万四算很便宜的了。”

  双吾秀顿了须臾，说：“那就五万一。”

  夏洁泽呵出一口白雾：“五万二”。

  “五万一。”双吾秀不依不饶。

  夏洁泽微微皱了下眉，坚持道：“五万二最低了，真的不能再少了。”

  双吾秀斜眸盯了他一会，见他毫无动摇，才说：“行吧，五万二。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做好36台。”

  夏洁泽松了口气，答应道：“行，这没问题。”

  双吾秀说：“还有，我会派三个督察去，监督每一项工序，最后看着那些兵被运往防御塔。”

  “监督？”夏洁泽大感疑惑。

  “对，就是监督，以确保造工的品质。”说完，双吾秀拍了拍手，传三名督察进来。

  在夏洁泽还愣着时，二男一女走进了大厅。

  双吾秀对三人说：“你们三个这就随夏上座回东河道，监督机甲兵的制造，发现问题及时向我报告。”

  “是，大人。”三人拱手应诺。

  .

  离开华秀府，夏洁泽在前面走着，三名督察就在后头跟着。一路上，夏洁泽的心情都十分烦闷，因为造兵扬一直都是东河道的禁地之一，非造兵师傅不得擅入，违者废一条腿。然而如今，他却软弱得只有眼睁睁看着三名外人进扬偷师的份，却没有赶走他们的能耐。

  到东河道后，夏洁泽将他们安排在造兵扬附近的客店住下。造兵扬坐落在东河道南面的草原上，那一望无际的如毡细草如今覆满了皑皑白雪，流水铮淙的如绸小溪则冻成了一块喑哑的澄镜。

  次日清早，夏洁泽领着三名督察进扬。

  只见造兵扬内，一圈木屋贴着高墙，围绕着中央的一片平地。地上堆叠着一摞摞铜板、彩乌石、钢条、石英砂、木炭等。上百名造兵师傅早已忙碌起来，一些在打造机甲腿和机甲臂，一些在造定位仪、一些在烧制玻璃、一些在造掌匣……

  资历深厚的田师傅正拿起一个小口玻璃罐子，往面前的大块机甲上倒里面的红色泥状物。

  三名督察中的一人问：“这是什么东西？”

  田师傅先抬头看了一眼夏洁泽，见他脸色有点不大高兴，但没有发话不让自己回答，于是便答道：“酸泥，它能腐蚀机甲。”说着，田师傅将酸泥流畅地在机甲上倒了一个圈。片刻后，“哐当”一声，圈里的那块机甲掉落地上，田师傅成功地在大块机甲上挖了一个正圆形的洞。

  “哇，这个洞真圆啊！这种泥比咱们水晶圈用的锯子更好使！”三名督察啧啧称奇，立刻掏出纸笔询问田师傅酸泥的配方。

  见站在三人身后的夏洁泽向自己递了个眼色，田师傅便只对督察们敷衍几句，多的都不说，而督察们仍如获至宝地记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接着，他们还一刻不停地记录下造兵的每一个步骤，不断地向造兵师傅们问问题。

  他们的一举一动，夏洁泽都看在眼里，他心里窝火，却不敢发作，只得偷偷嘱咐师傅们别对三名督察解释太多问题，并让师傅们早些退勤回家歇息去了。

  夜晚回到东河府后，夏洁泽闷闷不乐地在前厅里自斟自酌。他有一肚子的苦水想向人倾诉，却又无人可说。

  因为他曾经向裴家承诺了自己终生不会再婚，所以六年多来，府里一直都没个女主人，以至于夏洁泽这晚自斟自酌时，竟有点思念起裴晚来。

  忽然，一稚童兴冲冲地跑进厅里来，奶声奶气地说：“阿爹，您看我做的小马。”说着，他将一只木头做的小马放地上，给它的四肢注入一丝蓝气后，上面的金属关节即灵活地动了起来，木马开始踢踏踢踏地往前进。

  小马一直走，直撞到夏洁泽的脚才停下。夏洁泽放下酒壶，拿起小马看了看，赞许道：“星儿做得不错啊，如果它会转向就更好了。”

  得到父亲的表扬，夏绫星高兴道：“转向我不会，您教教我。”

  夏洁泽放下小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头蒙眼热地说：“明天吧，《木麒麟》的第二卷里有写，等我翻出来给你。”

  夏绫星欢喜道：“好啊。”但见父亲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他一时呆住，过了一会，他不知所措地问：“爹爹，您好像有点不开心？”

  “不是……”夏洁泽喃喃否认，但见儿子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那种初雪般的纯真一下就击中了他的心，于是又温声道，“与你无关。”

  夏绫星坐到他身旁，把木马放到他的腿上，往马肢输入一丝蓝气后，木马立刻在夏洁泽的腿上跳起了踢踏舞，时而还立直身子拱拱手，“您能告诉小马，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知道夏绫星小小年纪就已很有造机械的天赋，但这木马能跳能舞的精巧程度还是出乎了夏洁泽的意料。真是青出于蓝啊！夏洁泽欣喜之余，轻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叹道：“你爹今天……哎……太耻辱了。”

  在夏绫星的追问下，夏洁泽便将双吾秀派人来偷师的事告诉了他，“……还拿纸笔记录每一个步骤，这是哪门子的监督！”

  夏绫星稚声问：“那我们的兵比别人的好，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秘诀？”

  “哪有什么窍门，”夏洁泽坦白地说，“除了借鉴了点裴家的机关技巧，其余做法都是公开的秘密，我们不过做得更细致、用的材料更优罢了。水晶圈离寒廊远，以往从不需要机甲兵，所以才不会做。但如果他们现在开始学，会做也就是眨眼的事，甚至材料能用更好的……”

  “那不如，您编一个秘诀吧。”夏绫星的眼睛扑闪了下。

  夏洁泽愕然，盯着他那稚嫩秀气的小脸，半晌后放下手里的酒樽：“编一个？”

  “嗯，”夏绫星点点头，“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独门秘诀，我们才会不可取代。”

  夏洁泽愣了愣，忽然一拍膝头，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接着，他激动地抱住夏绫星：“好星儿，谢谢你！多亏有你了！”

  夏绫星被他抱得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

  数天后，造兵师傅们将打造好的机甲臂、机甲腿和驾驶舱组装起来，五台机甲兵便做好了，就等夏洁泽检验了。

  只见夏洁泽走到一架机甲兵旁，忽然从灵虚里探出一根黑褐色的木棒来。那两头尖的棒子上，中央亮着一个白圆，棒上满布的裂缝里翻滚着浓浓黑烟。

  汇聚蓝气在两手后，夏洁泽左手举起木棒，右手朝木棒扇了扇，木棒裂缝里的黑烟立刻就朝机甲兵滚滚涌去，接着，熊熊黑焰瞬间吞没了机甲兵，所有人包括三名督察都看呆了。

  “这什么东西？”，“我也第一次见。”围观的师傅们小声嘀咕着。

  十秒后，黑焰消退，机甲兵恢复原貌。

  一名男督察惊奇地问：“这是什么？”

  只见那木棒犹如一只被拉得细长的眼睛，中央的白圆闪烁着，像怪物的眼珠。那个白圆，实际上是夏洁泽改装的一个烟雾球玩具，没什么特别的作用，就是能喷出黑烟包裹住指定的物品，现在它被夏洁泽层层包装了一下后，就成了至高无上的独门术器——

  “这是我祖辈传下来的术器，名叫“魔睚”，期荣界只此一根。”夏洁泽从容地答，“黑焰燃起是魔睚在‘审视’，被审视过的机甲兵，其关节衔接更紧密，机甲更坚固耐用。审视是最关键的一步，一直都由我来亲自操作。”

  “老大居然还藏着这等宝物？”、“你以前见过魔睚吗？”、“没有，不会他以前都是悄悄用的吧？”造兵师傅们在一旁窃窃私语。

  督察们上前摸了摸机甲兵的腿，感觉机甲表面似乎确实比刚才的更光滑锃亮了。

  女督察大喊：“蹲下！”同时她右手一扬，只见她面前的那台机甲兵的双腿立刻弯曲折叠起来，驾驶舱也随之降下，整个过程，机甲兵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凝滞，滑顺至极。

  男督察不禁哇了一声：“这蹲下的速度很迅速啊。”

  女督察赞同道：“嗯……关节衔接，确实流畅紧密。”看了一会，她又问：“夏上座，能让我试着用一下魔睚吗？”

  夏洁泽从容地说：“可以，但你动不了它，这玩意辨主人。”

  女督察接过魔睚，汇蓝后试着用手扇风，果然扇不动任何烟，最后只好无奈地将魔睚还给了夏洁泽。

  展示了魔睚后，督察们的心态明显松懈了许多，对很多制造细节不再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夏洁泽看了暗自高兴。

  不久，夏洁泽能做出极其优良的机甲兵是因为有魔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期荣界。双帷中听说后，想夺取魔睚，但又听说魔睚辨主，只听从夏家传人的使用，就只好作罢。

  36台机甲兵做好后，双吾秀又向夏洁泽再订60台。

  喜笑颜开之余，夏洁泽敏锐地觉察到，机甲兵的制造将会是东河道重返繁荣的支柱，于是他开始带两个年幼的儿子去造兵扬，让他们学习机甲兵的制造，并为他们讲解……

  .

  回想起这关于魔睚的种种往事，此刻站在书房里的夏洁泽，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滋味，有心酸、有庆幸、有感激、有唏嘘。

  他深吸一口气，珍重地从灵虚里探出那根真魔睚来，仔细端详，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小小魔睚啊，一个喷烟的玩具罢了，谁曾想，如今它会被天下之人视作无上之宝呢？

  握在手中欣赏了它一会，夏洁泽又想起当年，夏云朗在造兵扬里被抓到偷懒时，那大声的反问犹在耳畔：“爹，您直接教我怎么用魔睚不就好了，那才是根本，不是吗？”、“什么叫魔睚不是关键呀？您就是不愿教我用魔睚，只愿教弟弟！”

  脑海中浮现出夏云朗当时那充满怀疑的眼神，夏洁泽心里就一阵无奈：云儿那孩子，以他的资质，想修上百阶都难，更不要说达到当年苏如愿用金瞳看到的“东河道上座”之位所需要的160阶了！也罢，这魔睚早晚是要传给星儿的。它只是个玩具的事，就我和星儿知道就好，云儿还是没必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