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阶大米2

  137阶的大花梨雕螭案上，摆着一大块未经雕琢过的璞；105阶的巨幅多宝格里，陈列着海兽流转陶壶、百宝坐狮等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51阶的白玉描金天障上，悬着数盏辉煌的大水晶灯。而厅中央的68阶四方檀桌上，则满满地摆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所有侍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前厅里唯有父子二人。

  解下155阶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螺钿缂丝外袍，夏洁泽换上一件家常的90阶绸面白袍，率先在檀桌边落了座，抬眸看了眼夏绫星，低声道：“坐下吃饭。”

  天谷蓝叶蒸海鱼、糟卤鹅掌鸭信、茶油烧鸡、酥炸脆骨、杏仁琥珀露、松子金瑶五宝蔬……一桌子全是夏绫星最爱吃的菜肴。见夏绫星坐下了，夏洁泽脸上不显，实则心里暗喜不已。

  然而，夏绫星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碗50阶的热腾腾的米饭上，静静地看了半晌后，他忽然提起桌上的茶壶，将浓郁的茶水缓缓倒入自己的碗里，又拿起玉勺轻轻搅拌茶和米饭。

  玉勺和细瓷碗碰触发出的叮叮声响，如细雨落在青石上，在深夜的静谧中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待茶与米饭搅拌均匀，夏绫星舀起一勺深色的茶泡饭，风轻云淡地吃了一口，接着又舀起第二勺……

  夏洁泽坐不住了，他忽然手一伸挪走了夏绫星的碗，又将自己的那碗饭拿起来放到夏绫星的面前，蹙起眉头道：“你大费周章就为了给那群20阶都不到的地蝼伸冤？要是他们努力升阶，也不至于一辈子连20阶的米都吃不起。如此操心那群人，东河大禁有多少人力物力经得起你这般折腾？”

  夏绫星缓缓放下勺子，垂眸不语。

  见他一声不响的，夏洁泽心里忐忑，又拿起桌上的一只细瓷碟，将各样菜都夹取一点放上去，然后将碟子搁到夏绫星的碗边，沉声道：“我让你去大禁，不是让你去闹翻天的，而是让你学着办事，拿地蝼的案子练练手，以后才能处理更复杂的事情。我知道你表叔私贩了不少高阶粮进圈，可那都是为了给我们东河道赚红，谈不上背叛东河道。你这回如此唐突地逮捕他，还打斗流血，不仅等于扇了督查组一耳光，还让别人觉得我们一族人手足相残。如今很多长老都对你颇有微词，你这回真的错了，你知道吗？”

  夏绫星的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同时有一股莫大的失望漫上他的心头：“原来表叔私贩高阶粮，您是知道的。”

  “自然知道，”夏洁泽毫不讳言道，“毕竟水晶圈里富红的高阶者实在太多了，多少粮食都不够他们挥霍的，这种红不赚白不赚，与其让老姜和烟妹子赚了去，还不如我们赚了呢。”

  “那您可还知道，粮坊和炼金坊极有可能勾结的事？”

  “勾结？”

  “炼金坊建好没多久，夹岩寨附近的粮坊就全都没有10阶米卖了，而那10阶米倒让炼金坊卖了去，”夏绫星抬眼，目光恻然，“好将吃不上饭的地蝼们都赶去炼金坊里卖命……”

  “没有，”夏洁泽一怔，不可置信道，“你表叔……不会做这种事！”

  “但他大概已经这么做了，”饥饿困乏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夏绫星忍不住在桌底下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好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本想请他来大禁里分辩清楚的，没想过要闹大，是他们先动的手。”

  在夹岩寨旁边的那个占地百亩的炼金坊，是裴家前几年新造的，表弟什么时候和裴家好上了？

  在光和影的交织中，夏洁泽的面容如雕似琢，五官分明，岁月的沉淀让他的眉宇日趋成熟雍雅。他的眼眸狭长深邃，仿佛能洞彻人间烟火，然而此刻却被一抹怀疑和不安所笼罩。

  裴家是东河道上声名显赫的机关术世家，也正是夏云朗那已故去的母亲裴晚所出身的家族，他们在东河道上坐拥很多矿产和工坊，制造出的各种机械在东河道内外都十分畅销。由此，裴家人仗着家富力强，性子向来彪悍，还曾因夏洁泽擅纳野子后没多久裴晚就病逝的一事，将夏洁泽大骂一扬，唬得夏洁泽立誓终生不会再婚。却没想到他们如今还越发跋扈起来，竟敢私下奴役地蝼们，这实在是……

  “爹，先不谈炼金坊，单论粮部的所为，也不该不受约束。任凭粮部大种高阶粮，而无视低阶粮的减产，后果就是地蝼们会因此被盘剥、被榨干、被挤压得几乎活不下去……”说着，夏绫星不觉声音微哽，“难道地蝼们在您的眼里就是命如草芥，所以才用他们的案子来给我‘练手’吗？无论判对还是判错，你们……根本就不在意。”

  夏洁泽一愣，半晌才道：“并非不在意，只是他们阶微力弱，发出的声音不容易被注意到罢了。”

  果然，阿爹向来如此，唯有高阶之人能被他高看一眼，低阶之人则经常被他忽视，无论是地蝼，是低阶的属下，还是夏云朗……

  夏绫星心里了然，他静静望着面前的那一碗莹白透亮的米饭，问：“爹，在您看来，荣者和地蝼，谁决定了东河道的安定？”

  闻言，夏洁泽轻笑了下，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荣者了。地蝼们再吃不上饭，也是泥鳅掀不起大波浪。但荣者，尤其是百阶以上的就不一样了，他们阶高力强，掌握着我东河道各种重要的产业，从外方赚来了大量的红果。反观地蝼能赚得来几个红？还得靠我们补贴红果才得以活下去。”

  “可我的看法与您的不同。”夏绫星看向他，目光平静道，“经中有云，‘不尚贤，使民不争’。同理，不尚‘阶’，使民不乱。要是一个人因为阶低，就活该吃不上饭、就活该失去尊严，那不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只有‘阶’才是这世上唯一被推崇的东西？如此一来，地蝼眼红二三十阶人的生活，二三十阶的人垂涎荣者的生活，荣者妒羡百阶荣者的生活，百阶荣者觊觎天人的生活……无论是谁，都活在追逐阶数的梦魂颠倒里，欲壑难填，永无宁日。”

  声气因疲乏而逐渐变弱，夏绫星缓了口气，继续道：“因崇拜‘阶’而起的祸，还少吗？

  看见刚出生的孩子阶低，就把他们遗弃或杀害；嫌弃年迈的父母阶低，就不愿把他们赡养；瞧见手下阶低就把他们当驴使唤；望着百阶人高贵，就急着给他们屈膝献媚……这样下去，胡作非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东河大禁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的罪犯。无论是荣者还是地蝼，如果所有人的心都躁动不安的，东河道又如何安定？”

  眼镜背后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夏洁泽脸上不动声色的，心里却吃了一惊。一言不发地凝视了儿子片刻，他薄唇一抿，沉思起来。

  “虽然有荣者律在，地蝼的吃穿用度无法与荣者的齐平，但他们同样有尊严，应该获得一样的尊重。唯有人人平等，视地蝼与百阶人平等，各阶之人才能安于各阶的生活！是鸟儿就享受飞翔，是鱼儿就享受戏水，都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相较高下。法令和东河大禁的作用之一，就是为这一点的实现而保驾护航，对我而言，经我手的每个案子，我都不是拿它来练手的。”

  他的一番肺腑之言，隐隐触动了夏洁泽的内心。夏洁泽想起了以前，自己在学舍听师长讲《道德经》，可他一直不解其义，每每翻开书看见第一句“道可道也，非恒道也”，他就把书合上了，只想打瞌睡。而夏绫星却不然，他似乎比自己更好学，比自己有更大的抱负。

  “是我考虑不周了。”夏洁泽感慨道，“地蝼们的处境，着实紧密关乎着东河道的安定。不过星儿，哪怕你阶高，能力强，也要记得树直易折的道理，凡事要留余地，像你表叔这种事，你应该先和我商量如何处理的。不过如今，陶煜已接过他的案子在办了，你就别再管了，我们一族人要维持团结和气的模样，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着，他握起儿子的手腕，将玉箸放到他手里，温和地说，“来，吃饭吧，菜也该凉了。”

  玉箸拿在手里，夏绫星望了眼桌上的菜肴，接着问：“还有炼金坊的事，陶长老也会继续查下去么？”

  “当然会查。”夏洁泽肯定道，“一旦查明确有勾结，无论是你表叔还是裴家，我都一样地严惩不贷。我可以向你保证，粮部不会再忽视任何一种米的种植和储备，无论是谁，都应该吃上干净的米饭！”

  闻言，夏绫星的嘴角扬起了些许弧度，他攥了会手中的箸子，终于开始举箸吃菜。

  .

  吃过饭后，父子又闲谈了许久，直到夜深，夏绫星才离开前厅，独自回去兰院——东河府中独属于他的院子。而夏洁泽则回自己的松院里歇息。

  躺在床上，想起今晚和儿子的对谈，夏洁泽久久不能成寐。翻覆许久，他重新点灯披衣，踱步到书房，想寻一本经书来看看。

  然而他翻找许久，只翻出了一堆与机关术、机甲术和算术有关的书籍，经书却一本也没找着。

  这时，深藏在书柜内壁上的一个虎头小拉环，因没有书的遮挡而显现了出来。

  已经忘了这拉环有什么用了，夏洁泽试着伸手一拉。只听得“咔嗒”一声，书柜底部的一个格子弹了出来。

  望见那格子里放着的两根长条形两头尖的术器，夏洁泽不觉放声笑了起来。那是两根八年前他打造失败的“魔睚”，而他打造成功的唯一一根“魔睚”，一直被他十分宝贝地珍藏在自己的灵虚里，只因它不仅是当今世人眼中的夏家的传家宝，更是他和夏绫星父子间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