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阶大米
作者:曼生
书房里,夏洁泽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报告,抬手扶了下金丝眼镜,看向她道:“你已经换了份更好的饭菜去了,他还不满意?”
“就是嫌我送的太好了,他不肯吃,他说他就要吃10来阶的东西,可那种糟糠我怎么忍心给他送啊……”
指尖轻抚了下桌面的纸页,夏洁泽那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晦昧莫测:“又耍性子来了,那就由着他犟,我看他能忍到几时……”
不知如何是好,贺娇颜为难道:“要不……我真给他弄点10来阶的饭菜去?”
“不行,”夏洁泽一口回绝道,“怎能让他碰那种东西,吃坏了身子就麻烦。”
贺娇颜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可我也怕他饿着了……”
“那就由他饿着。”唇角微颤了下,夏洁泽随手就拿起瑚州州长的报告翻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纸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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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把表叔送进去,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上座放话只要他认错,就把他从石室里放出来。可二公子就是犟,死活不认错,和上座硬刚上了!”
“家法嘛……就是不讲道理,夏上座说了算!”
在离东河府不远的一家大酒楼里,一座雕花梨木镶金屏风后,夏云朗正与几个富家子弟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桌上摆满了琳琅珍馐,坐在主位的夏云朗满面春风,他今日的心情格外好。
“我爹不过让他当个大禁的副监事,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了,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少事还轮不上他来指手画脚!五个副监事里他排最末尾,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夏云朗喝得脸颊微微泛红,“我表叔早年调侃过他几句‘野种’,他记仇着呢,现在终于找到由头大做文章!”
坐在夏云朗身边的方小少爷摇着虬角扇,心中暗叹夏云朗这话说得也太酸了。毕竟东河大禁副监事绝非虚衔,能当其位之人皆非等闲之辈。当年,即便夏洁泽同意让夏绫星去大禁,但夏绫星还要先通过大禁总监事陶煜出的六关考验,陶煜才点头让他成为第五位副监事。反观夏洁泽给夏云朗安排的反阶数歧视部的副部长一职,才是真正可有可无的闲差,在那当班也无甚事做,无非打牌消遣,会酒观花。
但方小少爷不打算扫夏云朗的兴,他举起上好的青瓷酒杯与夏云朗碰了一杯:“没错,夏霆部长不过少备了些10阶米,充其量就是疏于管理罢了。那野种还真敢扣屎盆子,什么贪污、私贩粮米、危害东河道安定等罪名通通安排上,给部长直接送大禁里!大家说,这至于嘛……”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10阶米又涩又硬,除了‘地蝼’,谁在吃啊?”
“就是,‘地蝼’的命值几个红?他们一百个加起来都抵不过夏部长一人尊贵。二公子怕是想铲除异己罢了……”
“这苍蝇屎大的机会让他好不容易给逮住了,他还能不卯足了力气出风头嘛?”
夏霆,是夏洁泽的表弟,夏绫星和夏云朗的表叔,目前担任东河道粮部部长一职,掌管着东河道粮食的种植、储备等事宜。
而这几人口中的“地蝼”,指的是东河道境内最低阶的一拨人,他们的阶数基本都在15到19阶之间。这个庞大的群体多聚居在山多林密的地势复杂的地带,形成一个个“蝼村”。而在东河道富庶繁华的中心州郡里,地蝼的身影几不可见,州郡的居民,最低阶的也有20来阶。阶数越往上,人数越少,超过65阶的人,就属于受众人仰慕的“高阶者”了。
多年来,有关地蝼的案子,基本在蝼村当地的明理阁中就草草了结了,鲜少会被递交到中心州郡的司察部甚至东河大禁来处理。但在夏绫星当上东河大禁的副监事后,事情出现了转变。总监事陶煜并不打算让他一上任就接触复杂的荣者案件,于是特意从蝼村调取了几桩案子来交给他试办。为此,夏绫星走访蝼村,开始关注起地蝼们的生活。不久,蝼村的大案就接二连三地被要求上交至东河大禁审理,东河大禁的囚仓由此扩建了一大片,而主要负责这些与地蝼相关的纷繁案件的人,正是夏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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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到这么晚了,送去的饭菜二公子仍旧一点没碰……”掌灯时分,夏洁泽又收到了贺娇颜的传音。
夏洁泽一听,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就坐上机甲马车从东河府的小门离开,乘着月色直奔二十里外的静心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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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绫星饥乏不堪地躺在石地板上,闭着双眼,耳边只有死寂的宁静在回荡。
忽然,一阵机关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寂静,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有人解开了石室的屏障,大步走了进来。
那脚步落在坚硬石地板上的每一下,都碰撞出铿锵有力的答答脆响——那是一种用极名贵的皮料所造的100阶以上的鞋底才有的独特的落地声。耳朵仔细地捕捉着这熟悉的步伐由远及近,夏绫星心头一动,无需睁眼便知道,来者是他的父亲夏洁泽。
走到夏绫星身旁停下,夏洁泽俯首盯着儿子的脸。这张年轻俊秀的脸庞此时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憔悴,眼下略有灰影,干涩的唇不复红润,而他头上的红条也空了一截。
五味杂陈地看了一会,夏洁泽竖起右手二三指结一个红蓝手诀,使红气从他的指尖一路输送进儿子的眉心里。直到儿子的红条满上,他才低声道:“起来。”
夏绫星缓缓睁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淡和倔强。他将两手放到脑后,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为何?”
“回府。”夏洁泽道。
夏绫星静了一会,声音微哑地说:“没到时间就离开,不合规矩。”
“别一本正经地说蠢话,”夏洁泽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你不吃不喝,不就是想早点出去?”
“我可没不吃不喝啊……”夏绫星笑了一下,笑容一放即收,“我就是也想吃点浑水混饭罢了。”
“够了,”夏洁泽眉头一蹙,抖了抖宽大的螺钿缂丝袖子,逼近一步道,“你还没完没了了。”
四目相对,彼此的倔强在空气中碰撞着,化作无声的对峙。
片刻后,夏洁泽终于叹了口气,面容不再紧绷,眼里带着点疼惜道:“罢了,先回府再说,我有话要跟你谈。”说完,他弯下腰就伸手去抬夏绫星的胳膊。
被他生拉硬扶了起来,夏绫星稳了稳发软的脚步,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的目光平静而藏锋:“正好,我也有话要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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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静心石室,夏绫星仰头望见天空上星光点点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仍忘不了的一幕幕。
去年深秋,在外人罕至的“夹岩寨”——所谓的“蝼村”之一,夏绫星震惊地看着寨民们往大锅中蒸得白花花的20多阶的米饭里,倒入几大桶滚烫的浑水,再用长长的木棍伸进锅里搅拌,直到米饭变稀变浊黄,从20多阶降至15阶,早已饥肠辘辘的寨民们这才争先恐后地盛稀饭吃。
“各位这是何苦?为何不直接买10阶的米吃呢?”
夏绫星这一问,不仅负责搅拌米饭的大叔沉默了,正在吃饭的寨民更是纷纷向他投来了看异世人一样的眼神。有的无奈摇头,有的眼里隐忍着怒火,有的嘴唇颤了下仿佛想说什么,但口音浓重得听不清他们的话。他们大多红条半空,脸庞瘦削,皮肤因久经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黝黑,身上鹑衣麻屣,不修边幅。
唯有一个与夏绫星年纪相仿的15阶少女叹了口气,对他说:“你走走看就知道了,离咱们近的几个粮坊,哪有真的10阶米卖唷?”
“……什么?”夏绫星错愕道。
原来夹岩寨附近的粮坊里售卖的10阶米,全是用20阶甚至30阶以上的大米去和沙砾、石子、虫尸等脏物混合在一起伪装的。虽然每一粒米都高达20阶或以上,但因为掺杂了大量脏东西,所以整体的品质降低,米袋一包扎,从外面看,这一整袋米就是10阶。
假10阶米买回来后,寨民们还要劳心费力地花很长的时间淘米,才能把那些不能吃的脏东西洗掉。
但这时米饭又因为变干净而重回20阶以上,低阶的寨民们都吃不了。
“我们就用一些草、树皮和泥打成浆来把饭搞邋遢,把米饭的阶打下来。”少女面容憔悴地端着饭碗,眼角含着浑浊的水,“都是没办法呀,要是有真的10阶米,谁还会吃这个?”
望着少女碗里的泥浆混饭,夏绫星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你们……每天都吃这种饭吗?”
“咱们天天吃炸蛐蛐儿、烤毛虫和红薯,米饭不总吃,今天过节,才煮上这一大锅。”少女道。
夏绫星闻之骇然。他记得,东河道对每种阶的粮都划定了种植和储备线,尤其是作为主粮的大米主要有10、20、30和50阶四种之分,按照东河道上各阶数区间的人数,均定下了相应阶数大米的不同的种植和储量标准。而督查组一直都有不定期抽查东河道上的各大粮仓,从未发现粮部对10阶米的储量有漏,那么寨民们又怎会吃不上干净的饭?粮部又为何要用20阶大米去伪装10阶的米呢?
锅里的稀饭很快被寨民们分食过半,夏绫星到锅边用手扒了点粘锅的糊糊送入嘴里。瞬间,一种米味混杂着土腥味、涩味、霉坚果味的怪异味道在他的口中爆炸开来……
这岂是人该吃的东西?!
掠过唇边的手微微颤抖着,夏绫星艰难地咽下那糊糊,眼圈一红,半晌方道:“你们有多久没买到10阶米了?”
“两年多了吧。”望见他难以下咽的神情,少女的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下,似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便抓起碗走去锅边,再盛半碗稀饭。
旁边的寨民们看见夏绫星虽身着布衣芒鞋,十分朴素,可他究竟是个上百阶的外来人,来头定然不一般。如此高阶的少爷竟然对他们的生活感到好奇,不可思议之余,寨民们渐渐都卸下防备地靠近他,对他大吐苦水起来:
“前些年还能买到10阶米的,现在根本买不到了。远的地方我们去不起,只能在这附近的粮坊买米。”
“这一带常年干旱,地又毒又贫,除了红薯种不了别的,打猎又打不到几只,还老打到30多阶的肉,吃都吃不了!”
“都怪咱们不争气,阶太低,既走不出这里,也吃不上啥好的。那野猴、狐狸都比咱们的阶高,活该咱们命苦,没人管呀!”
“少爷,你是这三年来第一个走进我们村的……30阶以上的人唷……”
仔细听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夏绫星问:“附近的粮坊为何忽然都不卖10阶米了,你们有听说过原因吗?”
寨民们一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那帮龟孙子没良心的,想红想疯了,假10阶米卖得比以前的真10阶米还贵!”、“我听说很多地方都不种10阶的粮啦,只种20阶以上的粮。”、“受不了成天吃虫子的,都去十五里外的炼金坊啦,那儿有正经的10阶米吃,但要没日没夜地干活……”
听出了点不对劲,夏绫星回头看向那说话的老爷爷,问:“炼金坊在哪?”
“从这往西走十五里就是了。”那位瘦得像一根豆芽似的老爷爷甩手指了指。
“少爷,你听说过梦野林的瓜冈嘛?我们这离瓜冈五六十里,很远了,但偷溜过去的也不少,就为了吃上一口真10阶米,命都豁出去了。”
“对,去年老宋家的娃儿就是去瓜冈的路上被野怪咬了,没了命!真不值当啊,那瓜冈也不见得比我们的寨子好多少,去那有啥意思!”
“要说粮坊是乌龟,明理阁就是王八,我们去告状,就是看乌龟王八是一家,手挽手啊乐哈哈……”
夏绫星听了,心里又气又痛。他这一趟私访蝼村,原本是为了他手头的案件,想亲眼看看寨民们是否获得了足够的用以维系生存的红果补贴。却不曾想,在这里,他除了看到寨民们头上普遍空了大半的红条,还看到了破得稀烂的衣裳、脏得不堪入口的饭,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们是如何挺过来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经探查,才发现夹岩寨以北的大部分蝼村都是如此,它们因位置更接近寒廊,所以红气更稀薄、人迹更罕至,其中村民们普遍吃不上真正10阶米的事,竟被当地的部门重重掩盖,致其迟迟不被发现。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绫星一边兼顾蒙州学舍的课,一边见缝插针地往返于东河道和水晶圈,掌握到了不少情况。
近几年来,粮部以多种“合理”的理由累计削减了东河道内种植低阶粮的耕地四千多亩,用来改种昂贵的高阶粮食和烟茶花果等,由此,粮部得以将多产出的高阶粮和作物私贩进水晶圈,暗中赚取巨量的红果。
在面对储量检查时,粮部也应付得游刃有余:每当督查组的组员到达10阶米的储存地——演州粮仓查粮时,夏霆或他驻守在粮仓的心腹都会亲自笑迎寒暄、用好茶好果招待他们,以拖延一点时间。就在这时,夏霆的至交狼哥——西河域的一名大谷庄主,会立刻用蓝术生成粗麻绳,麻绳向上疯长,结出通天的“梯子”,上百名谷庄工人在鞭笞的催赶下,背负米袋拼命攀爬上“天梯”,把一袋袋新鲜的10阶大米堆成高耸入云的米塔。接着,狼哥那懂【瞬移】的妻子会立即在地上画一个圈,瞬间,米塔、天梯、工人们全都被传送到东河道的演州粮仓里。在狼哥轻车熟路的指挥下,工人们眨眼间就将米袋铺满各大仓房。完成所有这些事情,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等督查组开袋检查和清点完10阶米离开后,狼哥就让工人们将新鲜的10阶大米再次堆成高塔,由他的妻子连人带米全部传送回西河域。
眼看着10阶大米的供应越来越短缺,夏霆不慌不忙地让粮部将放久了的、受潮的20阶以上的大米,混合脏物包成一袋袋假10阶米,分发去蝼村售卖。同时,他还借着拿捏真低阶米的分配,将想吃真低阶米的地蝼们逼进大大小小的苦役里……
为了抓个现行,在督查组刚检查完演州粮仓的次日,夏绫星奇袭式地派出三队禁卫,突击搜查演州粮仓,不给粮部拖延时间,以及从西河域调米的机会。却不料,守在粮仓中的夏霆的心腹们拼命阻断搜查,两方从口角演变成动武斗术,最终酿成了重伤四人的大事故。
没想到表叔竟连东河大禁的禁卫都不放在眼里,夏绫星一怒之下,即亲自带人强捕夏霆,将他数罪并罚拘进了东河大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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