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聆殿
作者:曼生
随着无心成荣而逃课的人多了一些,石板凳和木方椅区的位置腾出了不少,阶低的修士们终于能找到位置坐下,基本不用站着听课了。
一开始,殿内还不时有人走动,迟到的、换位子坐就为了聚在一起唠嗑的、出去买小食后又返回的……
但很快,这帮随意走动的人就被苏妩全拎了出来,在讲坛边站成一圈充当人体模型。
“上廉对上一寸是手三里,配曲池和合谷能治上肢石化症……”苏妩一边说一边走着,那绛红提花长裙的裙摆随着她的移动而翩跹,她手里的教鞭随机指向一名修士身上对应的部位,被指到的修士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脸瞬间红了。
“你来,把这一节的内容唱出来。”苏妩讲着讲着,忽然将一本翻开的书举到一名男修面前,“不要读的,要有旋律地唱。”
闻言,坛下的修士们皆忍俊不禁,有人偷偷捂着嘴笑了出来。只见那男修尴尬得涨红了脸,小声道:“我……不会。”
“那我就教你两句,跟我唱哈。”苏妩将书转过来瞄一眼,就以极具西河域戏曲特色的唱腔唱道,“合谷奇穴居虎口,通腑泻热生神奇,三间水湿云气聚,阳明经络通灵机。”
一句唱毕,掌声四起。在苏妩炯炯目光的注视下,那男修拘谨开口,五音不全地跟着唱了一遍。顿时坛下哄笑一片,不少人还喝起彩来。
等喧闹声渐渐平息,苏妩继续不紧不慢地讲解要点。她一头乌黑秀美的长发低挽在脑后,体态微丰,气质温婉,目光明亮而沉稳,声音平和而含威,渐渐地,再没人敢在大聆殿内随意走动。
“像第120页的例子,这男子患的就是蓝气不调症,他每次汇蓝,都无法将蓝气汇到右手,由于蓝气在关节郁结,他的右臂逐渐使不上力。最有效的缓解方法,是往他右臂的曲池穴点刺出血……”说着,苏妩曲起讲坛边上一修士的右臂,用教鞭点了点他手肘上的一处,“屈起你们的手臂,在肘外这里会看到一个小凹陷,这就是曲池。”
闻言,坛下的修士们纷纷捋起袖子,屈臂找穴位。
“我怎么看不出来哪有凹陷?”一名修士盯着自己的左臂,疑惑道。
坐在他前面的李羽昭听见他的嘀咕,即转过身来,握住那修士的手腕轻轻往外拉,说:“你屈得太多了呀小龙,肉都挤一块了。”
将他的手肘拉成一个直角后,李羽昭按了按他的肘关节的一处:“曲池就在这。”
“啊、啊,疼!”宋小龙被他按得连叫两声,迅速收回手臂,轻抽着气道:“诶,你也太大力了吧。”
李羽昭瞪大了眼,错愕地望着他:“我哪有用力?是你夸张了吧。”顿了片刻,他又说:“不对,你伸舌我看看。”
看了眼宋小龙的舌色,又给他探了下脉,李羽昭说:“让你成天晚睡,这下肺火严重了吧。”
宋小龙有点难以置信道:“你……还真懂看诊哈?我这几天是有点口干咽痛的。”他一边说,一边捏了下自己的颈。
坐在他左前方的夏绫星转头看了过来,打趣道:“你也不看看羽昭是谁家的人,他可是一出生就懂看诊的啊。”
“啊哈,是我浅薄了。”宋小龙哈哈一笑,一把抓住李羽昭的手臂,“李大医,快救救我。”
李羽昭拿开他的手,成竹在胸道:“小问题,晚点我给你弄点药来,但吃药只能缓解,早睡才是根本。”接着,他回头对夏绫星一本正经道,“绫星,我在外得低调,我一出生就懂看诊的事,你不要轻易说出来。”
夏绫星点了点头:“抱歉,是我想得不周了。”说完,三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宋小龙搭了搭李羽昭的后背,小声道:“羽昭,你不如帮梁默也看看诊,他身子一定有点毛病,不然他怎么老在殿上睡觉,成日一副肾虚的模样。”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正垂头打瞌睡的125阶少年。
“他不是你寝室的人吗?”李羽昭瞥了梁默一眼,“那不用看了,一定都是晚上不睡觉的人。”
宋小龙面露无辜道:“我没有不睡觉呀,而且,梁默不住寝室的,我都不知道他晚上在哪,我和他也没聊过几句。”
“那你就别瞎操心了,你看人现在一条虫,指不定晚上一条龙。”说完,李羽昭将身子转了回去。
宋小龙望着梁默的侧影,若有所思。
“前一种方法起效快,而另一种起效慢的方法是药敷,所用的药和第56页的例子很相似,只多了一味薄雾莲……”苏妩在讲坛上讲着,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东门闪身溜进大聆殿,鬼鬼祟祟地弯腰向檀区迅速移动。
“那个偷摸溜进来的修士,别躲了,上来吧。”悬在讲坛上空的五只扩音螺将苏妩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
顿时,全扬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所指的那名偷摸进殿的修士身上,窸窸窣窣的窃议和笑声四起:“哈哈哈那个倒霉蛋是谁?”、“嚯,是个98阶的檀区上神耶。”、“有好戏看啦,看苏师怎么捉弄她!”
苏喜禾回头一看,吃惊得偷偷捂住嘴,心若擂鼓地低声对身旁的何妍珠说:“这下糟了……是棠棠被逮到了!”
好奇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视线像一簇簇箭铺天盖地地飞向谢衣棠,扎得她头不敢抬,羞惭得只想找个地缝来钻。
这时,后头的木方椅区里忽然有个顽犷少年站了起来,他嘴角扬起一抹桀骜的笑,高喊一声:“这不得让她给大家伙们解解闷,表演一个唱曲儿?”
他话音刚落,木方椅区里顿时炸开了锅。四周的一大片人立刻跟风起哄,拍手叫嚷道:“说得好!”、“唱一个!唱一个!”、“跳一个、跳一个——”
没想到那迟到之人竟是谢衣棠,夏绫星大感意外,再看她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他忍住笑,垂下了眼。
谢衣棠快步走上讲坛,向苏妩欠身道歉。
苏妩一看,十分惊讶:这不就是……在蒙河渡船上见过的那名英勇抗怪的女孩吗?西河域能产出如此高阶的荣苗,真乃家乡之幸啊!
就在全扬修士搓手期待苏妩又会使出什么新招来捉弄谢衣棠时,苏妩居然既没有让她当“人体模型”,也没有让她唱曲,只是面带微笑,声音温和地问:“这位同修,你来说说,薄雾莲的主要功用是什么?”
谢衣棠强作镇定,声音却仍带着点细微的颤抖:“它起的是舒筋活络、行气活血的作用。”
“没错,但它有微小的毒性,个别人用了它容易起疹子。”苏妩顿了顿,又问,“你知道它在我们西河域的哪处产得最多吗?”
谢衣棠被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如实道:“我不知道。”
苏妩微微一笑:“就在茴州的琰河一带。行了,先下去吧,待会课间你再上来一趟。”
就这?
没了?
对苏妩的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等着看好戏的一众修士们愣住了,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
“就这么两句话?这么轻松就算完事了?”、“什么呀,对檀区的上神就如此偏袒吗?”……木方椅区响起了一阵喝倒彩的嘘声,那些澎湃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对坛下的嘘声置若罔闻,苏妩目光有力地环视了一下在讲坛边站成一圈的修士们,缓缓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顿时,讲坛边上的那一圈人体模型如获大赦,纷纷作鸟兽散。
谢衣棠也随他们迅速离坛,就是不知道苏妩待会还要自己上讲坛做什么,她心里忐忑,在檀区里随便找个空位就匆忙落座了。
“棠棠……”
谢衣棠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小声叫她,她立刻回头寻找声音的方向。原来是苏喜禾,跟她离得老远却一个劲地打眼色让她坐过去。
谢衣棠朝苏喜禾比手势,意思是待会课间再过去。苏喜禾却直皱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算了,待会再过去……
谢衣棠的脑子还混乱着,她下意识地从灵虚里探出书本放桌子上,余光却瞥见右斜后方似乎有目光看着自己。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隔着两排空座的斜后方,坐着夏绫星,他靠着椅背坐得松弛,身上穿的是一件100阶的暮山紫袍子,领口绣有金线。他周围还坐了好几个男修,正低声聊着天,时不时发出轻笑,看他们衣着的阶数和款式,大抵他们都来自东河道有头有脸的家族。
和夏绫星的视线对了个正着,电光石火的瞬间,夏绫星微微侧过了脸,谢衣棠则迅速回头挪开了目光。她低头翻了下书,匀了匀呼吸,暗忖道:我怎么就坐到这了呢!待会课间,赶紧换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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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优美的钟声响起,课间休息时间到。谢衣棠收拾好桌面,就往讲坛走去。
讲坛上,苏妩关闭了扩音螺,对谢衣棠十分欣喜道:“小妹,原来你是这一届的荣苗啊,我记得你好像姓……姓谢,对么?”
谢衣棠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船上的短暂一遇竟让苏长老那么记得自己,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她颔首微笑道:“苏师长好,我叫谢衣棠。”
“哈,我记起来了,我还记得……你家离我家很近,就隔俩山冈。”苏妩和颜悦色地说,“不过,今天你怎么迟到了,被什么耽搁了么?”
谢衣棠答道:“今早我从新郊回来时,碰上路被封了,据说是因为新郊州长贺生辰要用主道迎宾的缘故。所以我只能改道回来,就耽搁了……”
在新郊草扬,修士每提炼得半匙流光髓能获得2学分和10红的酬劳。谢衣棠为了多赚点红,昨天一直待在草扬,晚上都没回寝舍,直到今天早上她才赶回蒙州。原本时间是不冲突的,却不料遇到了阻碍,最后还在自己十分敬重的苏长老的课上迟到了,这让她很是惭愧。
然而苏妩并没有责怪她,只嘱咐了她几句要注意休息,然后从灵虚里探出一只51阶的玲珑香薰吊坠,说:“像你这个年纪,98阶十分难得,这坠子送你了,就当是我给你即将破百阶的嘉奖。”
忽然被热情地赠予东西,谢衣棠愣了一下,有点为难地说:“师长,这……太贵重了……”
“怎么,你也嫌它重,戴着麻烦吗?”苏妩开玩笑道。
“呃,不是……”谢衣棠无所适从地支吾着,不敢伸手接。
“那还愣着干什么,”苏妩握起她的手,将吊坠塞进她手里,嘱咐道,“这只吊坠浑身都是宝,链子有提高蓝抗的用处,坠子里面的香丸,能通窍理气,多戴对你有好处。”
谢衣棠推脱不过,只好小心翼翼将香熏吊坠收下:“谢谢您,我会常戴的。”
“很好,”苏妩欣慰地笑了,“还有,你以后要是碰到了什么修炼难点,都尽管来问我,我会尽力帮你解疑的。”
谢衣棠略带羞涩地笑着道谢。
“哇,看着好像是送东西了,苏师长怎么对她那么好,她们之前就认识?”李羽昭小声道。
宋小龙猜疑道:“难道她俩是亲戚?”
“这妹子什么来头?”、“能被苏长老送东西,好大面子……”、“诶,我觉得她的眼睛挺漂亮啊。”……几人或好奇、或玩笑地窃窃私语。
见夏绫星安静地坐着,并不搭话,宋小龙从后轻拍了下他的肩,问:“绫星,你的消息最灵通,你知道那妹子的来头吗?”
思忖片刻,夏绫星说:“只知道是西河域的,其他的我不清楚。”
“难怪方才苏师长问的是‘我们西河域’了,她们早认识很久了吧?”、“原来是个西河妹,真看不出来。”、“我看她和喜禾走得近,还以为她也是我们东河道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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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棠一回檀区坐下,苏喜禾就要过吊坠,和旁边梳着双马尾辫的何妍珠一起端详,两人大叹吊坠做工精致。
“阿棠,你和苏师长认识很久了?”何妍珠问起谢衣棠和苏妩的关系。
“没有,在船上是第一次见。”谢衣棠答。接着,她就将那天在蒙河渡船上遇到多爪怪,苏长老勇救一船人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她。
“嚯,那你俩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何妍珠恍然大悟道,“难怪苏师长对你这么好,你迟到了也没说什么。”
苏喜禾将坠子拿近鼻子嗅了嗅:“闻着有很淡的香气,像百合的味道,唔……是件好东西。”说着,她将坠子递还给谢衣棠,又道,“对了,待会课后你还去草扬不?”
“去。”谢衣棠点了点头。
“哇,这么拼?学分任务虽然重,但也不急于一时做完呀。”何妍珠讶然道。
谢衣棠笑了笑,说:“还是尽快把分攒满,我才安心。”
“不过……棠棠,你晚上要是再不回寝室睡,你的床都要被紫娜拿来放满她的一大堆衣服、巾袜啥的了……”苏喜禾说。
谢衣棠扶了扶额:“好,我今晚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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