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郊草场
作者:曼生
初来乍到的上万名新人对蒙州充满了迷茫和好奇,但迅速适应了学舍生活后,他们便走出了不同的生活轨迹:以双承之、柳云路为代表的圈中权势子弟,每人都身兼数个学分高的修士干部职位,不愁学分和衣食,生活奢侈而自由;以姜璨、宋小龙为代表的富红子弟,争取不到什么职位,但靠着加入“蒙州学舍建设部”,以建设学舍的名义一年上交四千以上的蓝果,便获得了半年所需要的学分,闲暇时候就能四处吃喝玩乐;还有并不打算成功觉醒、进圈就为了混一年红气以减轻家庭负担的圈外贫红修士,对修学完全不上心,更别谈学分了……
而若一名新人出身寒微又贫红、还立志成为荣者的话,就会像谢衣棠那样拥有属于她的轨迹——修学,和忙于做各种学分任务。
新郊与蒙州的南面邻接,其草扬中种植着大量的流光草、忘忧草等珍稀的草类。
流光草是制作“流转砂”的主料,倘以流转砂去制作衣服的纹样,那么当人们往衣服上注入少许蓝气时,纹样便浮起光来,然后带着纹样的光华会在衣服上流动起来,使衣服夺人眼目,这就是俗称的“流转衣”、“流转袍”。其他流转漆器、流转瓷器同理。
在新郊草扬采草炼髓的任务学分高,又相对有趣,因此比起去清理沟渠中堆积的水怪遗体、去清洗车扬里的机甲马车、去复垦复种矿区荒地等苦活累活,在这里排队领学分任务的人就多了。
排了很久,终于轮到谢衣棠。
坐在桌对面的黑衣师兄瞥她一眼,问:“名字,哪里人,什么出身。”
“我叫谢衣棠,西河域人,平民。”
闻言,黑衣师兄右手握成拳,只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空白的帖子上轻轻敲着,一言不发。
谢衣棠识趣地拿出100红放桌上。
草扬的名额供不应求,向管理草扬的师兄师姐们送“见面礼”才能获得名额这种事,早已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就这么点,打发谁呢?”黑衣师兄瓮声道,“来这,至少得40蓝。”
40蓝,也就等于200红!
谢衣棠手一顿,不解道:“为什么……我看前面有人给的也是100红呢?”
不比别处有酿酒、缫丝等更炙手可热的任务,在草扬,100红的见面礼已算多的了,这些她都提前打听过。不料这师兄竟见人下菜碟,200红张口就要。
师兄白了她一眼:“那么大声干什么?也不看看你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挤进来,位置就这么些,你不想干就走。”
“阿棠?”忽然一清冽的声音唤道,一身形颀长的男修士从黑衣师兄身后的藩篱走了出来。
“亦白?”谢衣棠既惊又喜,心跳登时快了起来。
面前这位身穿一件亮面圆领袍的80阶男修士,正是她从儿时起就一直仰慕的姜亦白。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美好,一下就将谢衣棠的记忆拉回到以前两人一起玩鸣声陀螺的欢乐时光,和一起帮祁伯伯采山参、一起糊花灯、月下促膝漫谈,还有姜亦白一家曾将多年前深陷泥潭的谢家拉了一把……
然而自两年前姜亦白进圈修学后,便很少和谢衣棠碰面了。如今的他,比以往更英姿勃发了许多,五官的棱角更分明,那高梳的一根蝎尾辫微微翘起,显得他格外飒爽。
“哎,我们很久没见了吧!”姜亦白笑道。
黑衣师兄看向姜亦白,诧异道:“白哥,你和她认识?”
“老熟人了。”姜亦白走到桌旁,瞥见桌上空白的登记帖和100红,心下了然。他一扬手,使出【摄物】摄起帖子和羊毫,刷刷地就在上面填好了谢衣棠的信息,一句问话都没有。
一旁的黑衣师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有阻拦。
放下笔,姜亦白看向谢衣棠说:“我是这里的副监头,有什么想问的都能来找我。”他将填好的帖子丢进帖盒里,然后用肘碰了下黑衣师兄的肩:“阿芒,以后多关照关照这丫头。”
“懂的,白哥一句话的事。”阿芒忙陪笑道。
见自己竟能顺利报上名,谢衣棠十分高兴。姜亦白将桌上的100红还给她:“走,带你去炼髓房看看,正好我现在有空。”
草扬的一排平房里,许多修士正在炼制流光髓。每五十斤流光草经过挑瓣、研磨、加矿灰熬煮、分离、加合金酿、再分离……一连串工序下来最后才提炼得几滴流光髓。如果这点流光髓不足50阶,就还要被淘汰掉。最后只有符合阶数的流光髓能被装瓶,再被送去新郊药坊里,由药师们用之制作“流转砂”。
停在一只银鼎边,谢衣棠观摩着修士们将草液和矿灰倒入银鼎中慢熬。忽然,姜亦白走了回来,把她叫出房外,递给她一个纸袋:“给。”
谢衣棠接过一看,见袋里装的是两只烤芋头,十分惊喜:“哇,我超爱吃这个的,你居然还记得。”
“当然,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的是六号墩的烤芋头。”
“对,”谢衣棠的眼里陡然有光,“又香又糯,三叔的手艺真没话说!”
两人就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姜亦白转头瞧了谢衣棠一眼,只见一抹橘黄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那鼻梁纤挺,杏眼藏星,她比以前美了。然而,美则美矣,她既没聘儿的娇艳,也没翠娘的软款,身上总缺了那么点勾人的东西在。
看她吃得急,姜亦白哂道:“慢点吃别噎着了,就区区一袋芋头,看把你乐的,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还是那副知足易满的老样子,哪怕只是两块芋头,都能让她乐半天。
“你也没变呀,除了个子又高了点。”谢衣棠笑着说,“这两年混得不错嘛,还当上了这里的副监头。”
“嗐,这副监头也不是个肥差,油水少,还地儿偏,老是要跑来跑去的。”姜亦白轻叹一声,掏出酒壶,仰头喝了几口酒。
谢衣棠一边撕芋头皮,一边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在,便趁机问出了她最想问的话:“话说……我们的人有谁在圈里吗?”
姜亦白心领神会道:“有小裁缝和驹哥,但他们去年晋荣失败就都离圈了,现在还在圈里的好像没了。”他会这么回答,是因为他俩有个共同秘密——两人都曾是花海岛人,只是在双帷中发动了“行天之罚”的屠岛战后,谢衣棠一家将身份洗成了西河域人,姜亦白一家则洗成了东河道人。
谢衣棠望向远处,感慨道:“他们也算平安离圈了,挺好。”
“是啊,不容易。”姜亦白抚了抚膝头,道,“如今提到驹哥,我就想起一件事来,圈里有种叫七彩糕的点心你别吃,他就中过招。”
谢衣棠诧异道:“里头有龙睛草么?”
“对,他吃完不久,碎面毒就发了,裂纹蹭蹭地爬他脸上,”姜亦白说起来仍心有余悸,“我吓坏了,好在当时那座位僻静没人瞧见,我马上通知小裁缝烧定一缸水,送驹哥回去泡。”
“天啊……幸好你当时在扬,不然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了……”谢衣棠不禁捏了一把汗。
当年,双帷中屠岛后曾扬言要“斩草除根”,要把所有花海岛人抓回水晶圈当奴隶,告发漏网之鱼者重赏,包庇者入罪。因此,一旦驹哥毒发时满脸出现裂纹的模样被外人撞见并告发,驹哥将沦为奴隶,而他身边的朋友也会受到牵连,姜亦白的花海岛遗民的身份将很可能暴露……
“对了阿棠,”姜亦白看向她,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可能要拜托你。”
“你说。”
“瓷枣又该死的涨价了,但祁伯伯硬要我将价格压下去,否则馆里的人都吃不起,所以我很多时候只能……拿出点自己的红果来补贴大家,”姜亦白面露难色道,“你既然进圈了,那就帮着分摊点补贴吧,你暂且……一个月出800红就好。”
祁彬的地下医馆里的患者,都是曾在双帷中发动的屠岛一役中染上了碎面毒的花海岛遗民。碎面毒无解,只能通过不断服用瓷枣来压制。
然而自危来琴一响,瓷枣就在红气稀薄的圈外地带中绝迹了,且双帷中在屠岛战后还禁止了瓷枣从圈里的流出。祁彬无奈,只能托熟人冒险私运瓷枣到圈外,而如今负责在圈内与祁彬熟人对接的人,正是姜亦白。
800红,真是个惊人的数目,相当于学分部给荣苗发放的月给的4倍了……谢衣棠暗吃一惊,但一想到这是为祁伯伯分忧的事,她就没有推辞:“好,但我现在手头不太宽裕,头一个月我能先只出600吗?”
“行,给你一个月缓缓,”姜亦白爽快地说,“你先只出500也行。”
谢衣棠摆摆手道:“ 600可以的,我目前吃穿还够,街坊们知道我要进圈修学,都资助了我不少,我省着点花就行。”
姜亦白瞅她一眼,说:“你别慌,过阵子我看能不能给你谋份红果更多的差事。你的阶老高的,该能找到更好的吧。”
“好,”谢衣棠道一声谢,又高兴道,“白哥哥,有你在圈里照应我的感觉真好,让我觉得背后有座山能靠着似的,心里有底。”
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姜亦白大饮一口酒,抬袖抹了下嘴巴,哼声笑道:“嗐,你这漂亮话说的,莫非想赖上我一阵子,好让我照应你一辈子吧?”
谢衣棠莞尔一笑,认真地说:“不,我想的是咱俩要互相照应一辈子。”
听出她话里潜藏的心意,姜亦白哈哈一笑,不置可否道:“傻丫头,别把‘一辈子’这种重话随随便便就说出口,心思那么简单,小心被骗。”
谢衣棠愣了一下,而后失笑道:“你就想说我笨呗,还绕这么大一个弯。”说完,她收起笑容,托起纸袋咬了一口芋头,嚼了又嚼。
“没说你笨,”姜亦白两手撑着凳子,仰头道,“只是说你虽然比我高阶得多,世面却见得远比我少,懂不?”
他话音刚落,忽然远处一名男修举着一把大剪刀喊道:“姜师兄,我的大剪坏了——”
聊得正酣被莫名打断,姜亦白没好气地嚷道:“咋又坏了?我日,你咋搞的啊?”说完,他站起身,回头对谢衣棠无奈地说,“剪子要登记,我得带他去领一把新的。”
“好,你先忙。”谢衣棠点了点头。
望着姜亦白远去的背影,谢衣棠的心里生起了一丝惆怅:他为何会觉得我见的世面少呢?明明我们曾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的长不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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