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课
作者:曼生
到医馆时天已完全黑了,大医们安顿大家就在馆里歇下。但少女只洗漱更衣并取了些药,就趁着左右无人留意到自己时,悄悄从后门离开了。
不久,她赶到了离医馆不远的思危楼——蒙州学舍里修士们的寝舍。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楼监问。
“谢衣棠,西河域人。”少女答。
楼监查了下名册,说:“乙座五楼十二号房,你直接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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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碧瓦的思危楼由五座九层高的大楼组成,楼间有飞桥相连。优雅的建筑线条错落有致地映入视野,谢衣棠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她从飞桥往下望,看见群楼中间还有一个小荷塘,仿佛一块镶嵌在怪石和翠竹之间的晶莹宝石,十分美丽。
来到十二号房前,见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叩了叩门,却无人回应。于是她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墙漆光亮、窗纸平整、桌椅簇新,房间十分明亮整洁。美中不足的是稍显逼仄了点,约两丈长宽的地方里,一边并排塞了五张床,另一边倚墙的桌柜皆五人共用。
房里只有一个78阶的女孩,她窝在被子里,就着蓝气灯看书。见有新人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书:“嘿,你好。”
谢衣棠抬了下手,也问了声好。
幽幽蓝气灯的光亮映亮了被窝中女孩的脸,那肌肤真莹洁,眉目真娟丽,颧高而不露,颔尖而有肉,她笑的时候还会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我叫苏喜禾,东河道人,你呢?”
“我叫谢衣棠,来自西河域。”
“嚯,98阶好厉害啊!你是我们寝室里最高阶的人了。”看到她与众不同的高阶,苏喜禾挺腰坐直了起来,艳羡地说。
“这么说,其他人你都见过了?”谢衣棠看看四周,奇怪道,“她们都去哪了呢?”
“都去双承之组织的新人接风聚会了,本来只有楼紫娜一人受邀,但她把小菊、阿萱也叫上了,今晚或许都不回来了吧……”
“你为何不一起去?”谢衣棠问。
苏喜禾耸了耸肩:“参加那种聚会,还没有在这里看看话本有意思。”
谢衣棠“喔”地应了声,她扫了眼并排的床铺,指了指房里看上去最昂贵的被子——正中央床上的丝棉被:“紫娜睡中间吗?”
“嗯,她一来就先挑了。”苏喜禾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床,招呼道:“你睡我旁边吧。”
“好。”谢衣棠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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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啊?”看着谢衣棠铺床叠被,苏喜禾诧异地问。
“很冲吗?”谢衣棠将棉袍裹紧了些,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仍淤堵发疼的左臂。今天她跟多爪怪搏斗受了伤,左肩当即失去了知觉,半身麻痹,缓过一会后又疼得大汗淋漓。
“那倒没有,挺淡的,你靠得近了我才闻到。”苏喜禾说。
在苏喜禾的追问下,谢衣棠将遇上多爪怪的事告诉了她。多爪怪模样之丑陋、灭怪过程之惊心,听得苏喜禾寒毛直竖。
“啧啧,多爪怪我还真没见过,原来触手上颜色最红的吸盘是它们的死穴啊,”苏喜禾歪头琢磨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碰见过多爪怪两次,在我家那边,所以略懂一点,”谢衣棠说,“但它们都没今天碰上的那么大一头。”
“真稀奇,按理说水晶圈不会出现那么大的野怪。”苏喜禾感叹道。
“我也觉得很意外,”谢衣棠心有余悸道,“幸好有苏长老出手相助,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普通人面对高阶野怪时的无助和绝望,她今日又切身体会了一把,此刻她的脑海里仍不断浮现出苏妩灭怪时的飒爽英姿。她真想快点成为一名荣者、快点解锁三招强大的专属蓝术,像苏长老那样身手了得、磊落不凡,有能力自保且保护一船人。
这时,门开了,楼紫娜和小菊、阿萱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寝室。
三人瞧见房内又多了个面生的人,98阶甚高,但看她衣着的样式和质地,就知道她的家境不怎么样。楼紫娜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边捋着自己过肩的棕鬈发,一边问:“你叫什么?”
谢衣棠答:“我叫谢衣棠,你呢?”
楼紫娜仿佛听不见似的,自顾自地将黑貂皮小帽递给小菊挂起,又将狐毛外袍脱下递给阿萱。她坐下来脱下铆钉高底靴后,才啼笑皆非道:“喜禾没跟你提过嘛,我是楼鹄长老的女儿,楼紫娜。”她语气里洋溢着一股来自长老家庭的优越感,认为自己虽只有45阶,但出身显然是室内几人中最尊贵的,谢衣棠早该打听清楚她是谁。
然而谢衣棠只淡淡地“哦”了声,点了点头,假装知道楼鹄是谁。
见她竟没对自己产生好奇而追问下去,楼紫娜感到一丝挫败。她转而找阿萱、小菊大声聊起今晚聚会上的见闻,三人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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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寝室里的五人都躺上了床。熄灯后,大家七嘴八舌地又聊起天来,只有谢衣棠侧躺在床上默默听着,很少搭话,只因她的左肩又作痛了,她哪都不想动。
“哎,最边上那个,你怎么不说话?”睡在中央的楼紫娜忽然说,“别像个哑巴好吧。”
“她真的好内向啊。”阿萱笑道。
闻言,谢衣棠动了动干涩的唇,小声回应:“我有在听你们说话呀。”
“你不能光听啊,也得说说。”楼紫娜啧了声,讥诮道,“我问你个问题啊,你从小到大的朋友超过三个嘛?”
“哈哈哈哈……”小菊听得一边大笑,一边用手在床上拍了拍。
“紫娜,你过分了啊哈哈。”睡在楼紫娜右边的苏喜禾笑着打圆扬。
谢衣棠仍背对着楼紫娜一动不动,须臾,只听得她轻笑一声,答道:“不超过啊,谁让‘我的朋友’的阶是50呢。”
“谢衣棠的朋友”的位分是一个虚物,本身也有阶,只是虚物的阶只有拥有旁罗眼的人才能感知得到。谢衣棠并不知道它的阶是多少,她只不过信口编排楼紫娜的阶太低,不够资格做她的朋友罢了。
闻言,楼紫娜白瞪着眼,一时语塞。41阶的小菊和40阶的阿萱也自惭形秽,不说话了。
苏喜禾则听得一愣,因为她已故的姨母苏如愿,正是数年前整个期荣界中仅有的拥有旁罗眼的两人之一,可惜那令人心醉的金色眼瞳,给苏如愿带来无尽荣耀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而如今,整个期荣界里,拥有旁罗眼的人只有一个——双帷中之子双灯。
想起了一些往事,苏喜禾静静躺在床上,抿唇不语。
寝室很快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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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立春,是第十二届修士们入学的首日。清晨,东方泛起鱼肚白,修士们即起床洗漱,然后到两里外的大聆殿集合听讲。
双帷中虽说欢迎各地的孩子进圈修习,却建了座36阶的大聆殿在此,且将四扇殿门都打造成了40阶的门,潜意就是,低于40阶的孩子就别进圈修炼、浪费时间了。
只见大聆殿的正殿门两侧有一副对联,右边是“轻清者上浮而为天”,左边是“有容者纳流而成海”。殿内能容纳上万人,分为四层的坐席环绕着中央的一个高筑的讲坛。大聆殿的地板采用莹白的流水纹云石铺就,天障上垂吊着无数超大的玻璃灯,灯光皎洁晶莹。四周还有一根根牙白的海浪纹柱子,气势磅礴,壮丽堂皇。
进殿后,谢衣棠想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却发现殿里的座位分四种,分别是40阶的石板凳、45阶的木方椅、55阶的梨木桌椅和65阶的檀木雕花桌椅。
谢衣棠并不想坐得那么靠前,可无奈低阶的座位供不应求,98阶的她只好坐到离讲坛最近的檀区里。
过了一会,78阶的苏喜禾也发现自己挤不进后排,于是到谢衣棠身旁落了座。往周围看了一圈后,她感慨道:“檀区好空哇,都没什么人。”
她俩四周都是空位,然而后排低阶的座位却拥挤不堪,乌泱泱地聚着一大片人。更有连板凳都抢不到的修士,只能站着听讲了。
大家一边百无聊赖地坐着,一边暗暗比较同修们的阶印——头顶上的那个金色数字光斑。当看到谢衣棠“98”的阶印时,不少水晶圈人都用奇异的眼光悄悄打量她,小声议论她来自圈外的哪个大户人家,但看她那简朴的着装,又不似来自富红家庭。
过了许久,双帷中终于来了,他身穿一件158阶流光溢彩的赭黄狮纹流转袍,身形狼犺,气宇昂扬。他站上殿中央高筑的讲坛,环顾四周后,缓缓地笑了起来:“看殿内站着的人数,比往年的都少,看来今年的荣苗之质远胜以往啊。”
悬在讲坛上空的五只大扩音螺将他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洪亮无比,使殿内的每个人都听得十分清楚。他虽面带笑容,却浑身散发着一股威慑十足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等他话音一落,坛下的修士们皆不自觉地抬手,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冷眼看着讲坛上那众目仰望的“圣主”,苏喜禾只将手一直放在腿上,并不参与到掌声中。恨意虽没有写在脸上,但她内心早已对这个让她的姨母遭遇抄家之祸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要不是为了觉醒成荣者,她才不愿进圈修习。
然而掌声雷动之时,她无意中瞥见身旁的谢衣棠竟也异常地安静,两手交握着搭在腿上一动不动。
奇怪,她怎么也无动于衷?
清了下嗓子后,双帷中开始致辞:“花妍草碧,春色方舒,我谨代表师团,诚挚地欢迎大家来到蒙州,成为水晶圈的第十二届修士,在这里修炼、觉醒,成为一名有担当、有理想的荣者。”说完,他径自带头鼓起掌来。见状,坛下掌声立刻再次响起。
上万名修士的热烈掌声深深震撼着整个大聆殿,所有人都被这股热情感染了。然而,檀区里的苏喜禾和谢衣棠两人,依然安静得宛如两尊与世隔绝的木像。
在这种突兀又不谋而合的气氛里,木像一号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嘿,你怎么不鼓掌?”
“不想。”木像二号答道。
“为什么?”
谢衣棠将两手藏进袖子里,沉默了下,才道:“要不是他动了危来琴,如今圈外人的日子该好过很多吧。”
“嗯,你说得是。”
“那你呢?你怎么也不鼓掌。”谢衣棠看她一眼。
苏小禾苦笑了下:“和你一样。”
等殿内的掌声逐渐平息,双帷中继续发言:“所谓‘轻清有容’,是危来天人给我们的指引。她说,越像天一样轻清、越像海一样包容的人,其阶就越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两点,反正,你们要在‘晋荣’前升到65阶以上,你们才有可能觉醒成荣者。”
当期荣界中的人们踏上修炼之路,将会经历两次“觉醒”——“晋荣”和“腾华”。
人们一旦“晋荣”成功就能成为荣者,将拥有三个专属的、强大的主动蓝术,并且他们自身的阶会有一次大幅的跳升。“腾华”后,荣者们将拥有各自专属的一个被动蓝术,被动蓝术是荣者们不用耗费蓝气就能一直使用的蓝术,并且他们的阶会再有一次跳升。
为了使修士们觉醒成功的几率最大化,师团的教授们根据多年统计得出的经验,统一安排修士们在满16岁的那年进行“晋荣”,在满20岁那年进行“腾华”。
“所谓‘荣者律,律者荣’,只有恪守荣者律的人,才更有可能觉醒成荣者。”双帷中高声道,“虽然大家都已熟知荣者律,但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荣者律就是:人不能主动使用超过自身阶数的事物,否则就会遭受降阶反噬。”
说着,他举起手比划道:“所谓的降阶反噬就是指:某人违律后,他与高阶物的阶差,就是一个月后他降阶的幅度。承之,你上来给大家举个例。”说完,他指了指坐在檀区的一个皮肤白净的少年。
双承之是双帷中的亲侄子,他的父亲就是双帷中的亲弟弟双吾秀。当初双吾秀给他取名为“承之”,就是冀望他能向他的堂兄双灯看齐,成为一名聪慧且高阶的荣者。
双承之快步走上讲坛,只见他柳眉秀目、鲜衣玉立,年纪虽轻,眼神却透出一股矜高倨傲之色。他朗声道:“譬如说,一个50阶的人,今天主动穿了件53阶的衣服,那么在一个月后的他的阶数刷新日那天,他就会降至47阶,若后面他还继续穿这53阶的衣服,则再下一个月的阶数刷新日,他就会降至41阶。如此下去,他最终会因为降到0阶而死亡。”
双帷中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不由人定、也不由人力所易的荣者律,人一旦违反了它,就会降阶,所以各位不要轻易使用超阶物,因为这是降阶的唯一途径!”
“才不是唯一呢,灭阶石也能降阶。”苏喜禾在底下搓弄着指尖,暗暗驳斥。
“但灭阶石不是没了么?”谢衣棠低声问。她听闻过这石头,是一枚能将人的阶数打落十分之九的左道术器。但当灭阶石辗转落到双帷中手里后,双帷中就对外宣布他销毁了灭阶石。
“我姨母当年说它还在,就一定还在,我信她。”苏喜禾肯定地说。
“你姨母怎么知道的?”
“她有金瞳啊……”苏喜禾抬起手半掩住嘴,压低声音道,“我姨母就是苏如愿。”说着,她指了指右前方远处坐着的一个少年,“真是可恨,她和我们一族人都被双帷中和那野种的爹害惨了。”
循着她的指向看去,谢衣棠望见那122阶的少年,高眉凤目,脸庞白皙,容服都雅,一表非俗。
谢衣棠对苏如愿的事也有所耳闻。
四年前,拥有旁罗眼的贺长老公开指责双帷中私驯野怪,因为他感知得到,双帷中声称他已除灭的巨怪“金鼻”的阶不为0。接着,贺长老请苏如愿出面证实,苏如愿也说她的旁罗眼能看到金鼻仍活着。
消息一出,人人哗然。因为双帷中就曾以花海岛私驯“怪兵”为由而屠岛,没想到如今他竟自相矛盾,出尔反尔!
尽管舆论哗沸,但双帷中仍不愿就此放弃金鼻,正在他头疼之际,双灯恰巧在“腾华”中觉醒出了旁罗眼,双帷中高兴极了,立刻让儿子“证实”金鼻已死。
子为父的辩护虽饱受质疑,但双帷中硬是借此“证据”强压下了议论。接着,他向梦野林索要贺长老、向东河道索要苏如愿进圈受审。
贺长老不堪压力自裁了。而作为苏如愿多年好友的夏洁泽,非但没为她求情,反而连夜派人将她逮捕并送押,最终,苏如愿瘐死水晶大禁中。
风波过后,双帷中还下了一条新禁令:“从今往后,觉醒出旁罗眼者,杀无赦。”
由此,双灯成了现如今期荣界上唯一的金瞳人。
苏如愿、夏洁泽、野种……谢衣棠结合这些字眼想了一下,问:“他就是……东河道的二公子吗?”
“对,”苏喜禾转头望了身后一圈,向左后方悄悄指了指,“他哥在后面梨区,58阶穿黄袍坐在柱子前的那个。”
谢衣棠转头眯眼一看,只见那大公子夏云朗虽也长得俊俏,却远远不如二公子夏绫星好看。
“离他俩远点,都不是好东西。”苏喜禾侧过头来小声道。
“嗯?这话怎解。”谢衣棠有点好奇。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苏喜禾面露不屑,“他俩的那个爹冷血得很,晚点我再和你细说。”
谢衣棠回过头,目光不觉又落回夏绫星身上,只见他靠在椅背上,一边和身边人说话,一边握着笔似在桌下画着什么。他画着画着,忽然抬眸,似看了过来,谢衣棠心一惊,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瞧他了。
她不知道的是,夏绫星其实也在悄悄看她。方才他环视檀区时,一位眉目秀曼的98阶少女闯进了他的视野,他一眼便认出,她正是前日同船的那名少女。
发现她在这里、和自己成了同修,夏绫星意外之余还有几分欢喜,手上的笔不自觉在机甲臂的轮廓上来回勾勒,勾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画上,将机甲臂画完整。
讲坛上,轮到学分部的部长贺思危发言。他将修士们的衣食起居、学分积攒、每月的红果补贴等安排详细地说了一遍。
其中,学分制度十分严苛,修士们每年都要做任务来攒满500分,下一年才能继续修学,不达标的圈外修士更会被没收【锦花屏眼】而无法继续留在圈里。若三年没攒满1500分,修士将不能参加笼烟台上的“晋荣”仪式。
最后,双帷中任命双承之为第十二届的“司修”,由他来协助师团,一起管理这届上万名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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