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蒙州

  夏云朗和夏绫星都逐渐长成了翩翩少年，成了东河道上备受瞩目的一对兄弟。然而每当聊起这兄弟俩，大家总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夏绫星身上，只因他不仅阶高，容貌还尤为出尘，生得眼如丹凤，面如美玉，见过他的人，即便对他的出身或行事褒贬不一，却都无一不称赞他完美地继承了夏洁泽和那温酒娘子吴何的美貌。

  料峭的北风吹落枝桠上的冰霜，新春即将到来，已满13岁的夏云朗和夏绫星，到了该进入水晶圈修学的时候了。

  “别看圣主他外表腍善，实则他内里狠得不行，瞧他那神童儿子被他折腾成什么样了？要不是非得进圈才能‘觉醒’，我压根就不想让你俩进圈。”夏洁泽一边看儿子们清点行囊，一边絮叨着，“你俩要记着，进圈后须得凡事听命于圣主，如此日子才能过得安然，懂吗？”

  自危来琴响后，无论是生存还是修炼，对圈外人而言，红蓝果的消耗成本都大幅增加。更要命的是，人们一生中会经历的两次“觉醒”——“晋荣”和“腾华”，都已无法在红气稀薄的圈外地带里实现，唯有红气充沛的水晶圈能够让人觉醒。因此，双帷中在水晶圈东南面的蒙州里兴建了学舍、组建了师团，让圈外满13岁的小孩都能进圈修炼和觉醒。

  “爹，您就放宽心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夏绫星对父亲笑了笑道。

  夏云朗一边看着水晶圈的地图，一边说：“我可期待进圈了，在里面呼吸就能满红，不简直太美了么！”

  虽然他们已习得一些通用蓝术傍身，但夏洁泽仍不放心地对他们温声叮嘱：“别光顾着乐，进圈后不比家里。星儿，你要低调些别露锋芒，云儿则要收敛一下任性。还有，一些太危险的灭怪任务，做不来就别勉强，师团里有我的人，能帮你俩处理……”

  .

  第二天上午，夏洁泽的移行侍陶雍长老施展【瞬移】，将夏云朗和夏绫星瞬间传送到水晶圈的锦花门外。

  陶雍朝两兄弟拱了拱手：“老夫只能送你们到这了，祝你们修业有成，万事顺利，一切平安。”

  “谢谢长老，您辛苦了。”夏云朗和夏绫星一齐回礼道。

  锦花门是水晶圈的正门，它孤傲地耸立在一片平地上，两侧空空如也，其门楣上雕饰了无数夸张艳丽的花朵，乱舞的瓣和蕊仿佛在疯狂地呐喊着什么。此门之所以显得突兀，只因水晶圈早已不再用土砖墙围成地界，而是用一幅耗费极其奢侈、规模浩瀚、透明无色的【锦花地屏】来覆盖全境，想进入水晶圈的人，必须获得守卫为他们标记上的【锦花屏眼】，即【锦花地屏】能识别到的“通行标记”，才可以进入水晶圈。

  锦花门的守卫认得东河道夏家两兄弟，立刻恭敬地将他们迎进门前的哨站里。

  “哟，这就是星云两兄弟呀。”哨站里，守卫长笑着迎接道。

  夏云朗一听，顿时有点不乐道：“不，我才是哥哥，怎么说也该是‘云星’两兄弟哈。”

  守卫长听得一愣，看了眼122阶的夏绫星，又回看58阶的夏云朗，哈哈笑道：“你说的对，是‘云星’才对，我这光顾着看阶数的毛病是要改改了。”

  闻言，夏绫星忍俊不禁地低下头去，夏云朗则自讨没趣，脸上更无光了。

  守卫长给他们指引去蒙州的路线，又汇蓝在手，合拢五指结一个锦花手诀，当空绘出一幅屏眼丝，给兄弟俩标记上无色透明的【锦花屏眼】。接着，守卫长拿出一张金漆船票来送给夏绫星，凭它能乘坐从鹄立矶直达蒙州的65阶豪华游艇，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白色船票送给夏云朗，凭它能乘坐30阶的铁皮大船去往蒙州。

  夏云朗拿着白色船票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他视线划过夏绫星，忍不住多瞧了那金漆船票一眼。

  因为夏家和双家向来交好，因此守卫长遵照优待准则给了他们免费船票，且船的档次都尽量往上提，奈何夏云朗只有58阶，按“荣者律”来说坐不了65阶的豪华游艇，守卫长便对他们两人区别对待。

  不过夏绫星将金漆船票还给了守卫长，微微一笑道：“给我也来一张白的吧，我俩坐一起。”

  .

  “咚、咚咚、咚……”、“呀哈哈……”船舱里几个小孩来回跑，玩你追我躲。周围的大人有的在抽烟打牌，有的在喝酒聊天，到处闹哄哄的。

  船上的男女老少近百人，大多衣着光鲜，即使是运蒜、运米的货郎，也裘衣皮履，可见生活在红气充沛之地的他们，日子真过得比圈外人的滋润不少，倒显得夏家两兄弟的缎衣锦带的穿着不那么显眼了。

  直到船在河上开出一段时间后，舱内的闹腾才消停了点，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夏云朗也睡熟了，夏绫星却毫无倦意。他走到舱外，一边凭舷眺望，欣赏周围一切他未曾见过的风景，一边取出传声牌来，将东河大禁传来的报告一段段敲出来听。

  忽然，一个少女从船头匆匆跑来，从他身后掠过后直奔船尾。夏绫星回头看她，依稀听见她对掌舵的紧张道：“快靠岸，我刚看见有铃鱼竞跃，我怀疑水下有多爪怪……”

  闻言，掌舵和水手们都笑了。夏绫星也不禁心中一哂：水晶圈位于期荣的最南端，离寒廊最远，轻易不会有大怪入侵，这人看到鱼儿嬉戏，怎么就想到多爪怪去了呢？

  掌舵瞟了那少女一眼，不以为意道：“搁这少见多怪呢，那都是正常的，尤其在初春。”

  “小妹，这叫‘东风解冻潜鱼跃’，懂吗？”一水手接话道。

  “不是，铃鱼很少冒头的……”女孩喘了口气，继续辩解道，“而且你们看，水变浑了很多，还翻起了黑色的……”

  “行了行了，”掌舵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别以为自己阶高就等于见识多，我们天天在这河上跑，难道还没你懂？瞧你这模样，是圈外的吧，不熟地头就莫多嘴。”

  夏绫星举目细看，只见那高扎着小辫的98阶少女，韶颜皓齿，年纪似乎和自己相仿。再看她身上的那件29阶的铜绿色棉袍，无纹无饰，确实不像圈里人的穿着。

  被掌舵怼得语塞，女孩眨了眨眼，杵在原地。

  一水手晃了晃手中的汗巾：“小妹，回舱里坐呗，甭多管闲事了。”

  “师傅，铃鱼狂跳并且吐黑汁，是它们在恐慌逃跑的反应……”女孩还想继续解释，肩膀却被另一名水手推了一下：“小妹，莫疑三惑四的了，回去吧，叔保管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见没人愿听自己的推断，女孩嗫嚅了下，只好无奈地把话都憋了回去。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左看右看，一会伸手握一下悬挂着巨幅的槿紫色六边形圈旗的长竿，一会又摸了摸船舷上的铁栏杆，最后才回到船头坐下。那地方连个遮风挡雨的篷都没有，看来她买的是最便宜的船票。

  想起她刚说的水变浑，夏绫星不自觉地低头看向河面。或许是因为落日的余晖有点黯淡，他看了好一会，都辨不出水色有否变黑变浊，只看到河面浮起了丁点白沫。

  冷风渐渐刮面，夏绫星听完了传声牌里的最后一条留言，拉高了衣领，返身回中舱里坐下。

  .

  船又开出了三里。

  忽然，船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睡得四仰八叉的船客们瞬间全醒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道：“喂喂，好晃啊……”、“怎地了，刮大风了吗？”、“阿姨我的箱子滚你脚下了，帮我捡一下谢谢！”……

  “哥，醒醒。”夏绫星推了推夏云朗。

  “干嘛……怎么了……”夏云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喃喃道。

  “咚、咚、咚……”

  船底忽然传来几下沉重而猛烈的撞击，大家都被这骇人的声音吓得集体噤声。

  这种诡异的撞击不像是船撞上了什么礁石，倒像是……夏绫星心头一怵：难道水下真的有所谓的野怪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听得外头一阵惊叫。紧接着船身前侧骤然下坠，似乎被什么重物压着了，还有“喀啦喀啦”甲板崩裂的声音。

  “哎哟我的头哇，疼死老子了——”、“出甚么事啦？”、“抓住我，快站起来！”……被晃倒的船客们狼狈地从甲板上纷纷爬起。

  “啊啊啊是多爪怪啊！”、“好大一只啊——”、“有荣者吗？！有荣者在吗！！救救大家啊！”忽然一伙人从外头涌进舱里来，边挤边恐慌地叫喊。

  “什么？多爪怪？！”舱内的船客们骇然大惊，惶恐喧嚷道，“仆阶了，这船要沉呐！”、“别再挤过来啦！”、“啊啊你踩到我的脚啦……”

  夏绫星一边扶起夏云朗，一边疾疾问：“我出去看一眼，你跟不跟？”

  夏云朗目光怵惕地摇了摇头。

  瞅他一站稳，夏绫星转身就自个突破人群挤出舱外。

  .

  只见两条通体粗黑黏腻的巨大触手压在靠近船头的船舷边，还有两条正用力挥舞着，若干船上设备随之摧折。

  甲板上的人们一面慌慌乱窜，一面纷纷燃起掌中的蓝焰球往触手打去，然而蓝焰球的攻击，对蓝抗高的多爪怪而言不痛不痒，但除此之外他们束手无策，也不知能逃到哪里，整条船上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跳水逃生也不行，看周边的河面水色恶浊，就知道船底早被多爪怪占据了！

  夏绫星蹀踱在中舱边，从灵虚里探出一条缚荣索紧紧攥在手中，随时准备与袭来的触手搏斗。他害怕得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却仍强作镇定，因为早已有六七个瑟瑟发抖的30来阶的船客躲在他身后。这些船客并不认识什么夏家二公子，只是看见这少年有122的高阶，就笃定他的战斗力和红蓝抗必定比自己的强很多，虽然他颈后没有天赋标记——他并非荣者，但无论如何躲在他身后就没错了！

  就在一群奔逃之人纷纷如蚁地冲向船尾时，突然，一条更大的触手在后方破水而出，带着滔天水浪猛地甩向甲板，一把就将舵柄和高悬长杆上的信号灯掀飞。

  “不要惊慌！我已呼叫救援，大家抓住能抓的东西稳住！船体还能再坚持个一时半刻……”掌舵腿部受了伤，却仍挥动着手臂，朝人们大声喊道。

  这时，他身后的一只触手表面的一排吸盘突然剧烈地一张一吸搏动起来，仿佛发现了猎物，对准他的脖颈就伸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名98阶少女闪身向前，抓住掌舵的手肘用力一拉将其甩开。掌舵在甲板上滚了几圈，被众人扶了起来，然而，她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触手的攻击范围内！

  已经逃无可逃，少女迅速转过身，反应极快地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长杆，对准那触手上颜色最红的吸盘的中心用力地刺了过去！

  多爪怪吃痛，触手突然剧烈地甩动起来，但少女死死抓着长杆没有脱手。在人们的惊呼中，少女竟随着触手的猛晃被带到半空中！

  突然，一身影一掠而过，下一秒，触手竟倏忽从中间裂开，一阵抽搐后，急遽地遁回了水里，众人慌忙接住落回甲板上的少女。

  那人气势雷霆，身手敏捷，触手根本抓不住她。而她却幻化出无数尖锐的小石砾包围住这头103阶的多爪怪进行飞旋攻击。只见她闪转腾挪，一气呵成地打出一套连环蓝术后，多爪怪便败下阵来，软沓沓地抬不起它的所有触手。

  一人独力对付一只高阶野怪，这种能力非荣者莫属！

  一见有荣者在，大家霎时欢呼起来，纷纷壮起胆子跟了上去，各抄棍棒武器、燃起蓝焰球往多爪怪掷过去。最终，遍体鳞伤的多爪怪懊丧地沉回水里。

  好不容易将一大两小总共三只多爪怪解决了，那荣者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揩去额上的汗。

  众人一问，才知道她名叫苏妩，是西河域的长老，也是蒙州师团里的一名常驻教授。145阶的她双目炯炯有神，身形微胖，一头乌黑秀美的长发衬得她气质温婉绰约。再看她颈后显现着的一个粉红色牡丹光斑——荣者三道中的法师道的天赋标记，就知道她是一名法师。

  苏妩原本在另一艘快艇上，也正要去蒙州，方才她远远望见铁皮大船遭多爪怪攻击，就立刻飞驶过来，施展蓝术为大家解困。

  水手们又将三发信号烟发射上天。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大家先帮伤者们止血、填塞船身的窟窿。夏绫星和夏云朗也都将自己灵虚里的药箱交了出去。

  大风一吹，半身湿透的夏绫星冻得唇齿不住地打颤，然而在刺骨侵肌的寒冷中，他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声称有多爪怪却被无视、多爪怪袭人时又挺身而出的98阶少女。

  她此时怎样了？有像我一样快冻僵了吗……

  淌着冰水快步越过后舱，夏绫星的视线穿过人群，悄悄落在船尾的一角，看见苏妩正蹲在甲板上给女孩的伤口上药。旁边有人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小圈，给苏妩照亮视野。

  稍微靠近一些，夏绫星听见了苏妩的问话：“你是西河哪里的？”

  “营帛村。”女孩的脸色微微泛白，轻声答道。

  “哇，那离我家不远，就隔两个山冈诶。”苏妩很高兴，“我家就在红泥滩，红泥滩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那里盛产青静石……”说完，女孩转过头咳嗽了下。

  听她声音略虚，苏妩说：“瞧你伤得也不轻，你一个98阶的人，红抗怎么这么低？”

  女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苏妩继续道：“待会我送你去医馆，找大医给你……”

  “啊？不用！”女孩的声音忽然扬高，语气骤快了几分，“我不去医馆，我没事！这点伤问题不大……”

  见她似乎有点慌，苏妩微微诧异道：“蒙州医馆对我分红不收的，我带你去，你放心。”

  “谢谢您，但还是不必了，”女孩的一双杏眼明亮清澈，“我不过是身上撞到了点而已，没事的。”

  但情况一定没她说得这么轻，毕竟她刚摔的撞的苏妩都看见了，只是苏妩没想到这孩子面对疼痛时，竟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受力，还能谈笑自如，实在令她惊讶。

  这时，一艘援助的小艇赶到，停靠在了舷边。其余小艇还在赶来的路上。

  苏妩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长老，救援来了，您快上艇吧！”

  “知道了，让伤员们先上。”说完，苏妩将一个盒子塞进女孩手里，嘱咐道，“这补元丹你拿着，上岸后若觉得身子不适，就去蒙州医馆报我名字，懂吗？”

  “嗯，谢谢长老。”女孩微笑着应道。

  .

  “绫星，你还不赶紧上艇？”夏云朗忽然跑来，推了他一下，“这船都快散架了！”

  用货袋、毛毯堵塞着船身窟窿，夏绫星说：“我不急，让别的人先走。”

  “那我先去了，你自便。”说完，夏云朗转头就往小艇跑过去。

  夏绫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哥，你急什么？等下一艘吧，你又没伤到哪。”

  “干嘛，”夏云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甩开弟弟的手，“谁说非得伤了才能登艇啊？”

  “你既然好好的，就该等等啊，别耽误别人医治。”夏绫星耐着性子道。

  夏云朗不屑地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又往小艇跑去。

  夏绫星也不多费口舌，上前一个锁臂扣住哥哥，不让他过去。外人看来只以为两兄弟勾肩搭背地抱在一起，却不知两人实际互不相让，进退僵持。

  夏云朗奋力要挣脱夏绫星，然而夏绫星的手臂仿佛一道铜墙铁壁，将他牢牢锁得动弹不得。夏云朗气得咬牙切齿，抬腿就要往夏绫星的脚上踩下去，但当他一转头，霎时就被夏绫星面容里透着的那股凛不可犯的威严唬得心头一颤，那是他从未在弟弟那张俊秀的脸庞上见过的神情！在那沉默的威慑下，夏云朗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最终，他慢慢放下了腿。

  随着一声嘹亮的口哨响起，小艇开动了，夏绫星这才松开夏云朗，转身缓口气。他瞥了眼小艇，只一眼，就又瞥见了那女孩，只见她正捧着一酒坛子大口地喝。

  夏绫星心中诧异，她取暖的方式真特别啊。但很快他又转念一想，或许那坛子里装的不一定是酒呢？不然她怎会喝得如此轻松……

  小艇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夏绫星的视野里，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在原地耐心地等下一艘小艇来。经过刚才和哥哥的一番拉扯，他已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