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赵蝶儿
作者:李怀安
“前…前辈。”
跟第一次破门而入时的盛气凌人相比,此番再来梅花小院,柳素就显拘谨得多,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规规矩矩朝院里的主仆二人行了个礼:“素儿奉老爷和夫人之命,来请二位前辈前往府上赴宴。”
经过这几个月的调教。
她作为修士的棱角已然全被赵府的总管姑姑给磨平,浑身上下再也难找出半分曾经的飒爽英姿。
现在的她。
真就跟寻常世俗权贵家的侍女一模一样,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唤起老爷夫人来那叫一个顺口。
她心里清楚,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
“赴宴?”
宫怜月闻言微楞,而后才反应过来:
“对哦,今天是除夕诶。”
其实去年除夕赵夫人就派人来邀请过他们,只是那会儿正好赶上李长庚在悟道,两人也就没去。
今年…
她转向身旁男人:
“道兄?”
“你去吧,我一会要补觉,就不去了。”
李长庚朝不远处的枝头招了招,那只在树梢上停了一夜的青雀,立即扑扇着翅膀,落在他指尖。
他从一旁的碗里抓起一把稻谷,摊在手心。
昨晚和宫怜月折腾了一夜,若是以往的修士之身还则罢了,如今的肉体凡胎,着实有些吃不消。
听到这话。
侍立在门口的柳素不由的俏脸泛红——
梅花小院和赵府的闲距不足三十米,两人又因为处于凡人城镇的缘故,时常忘记布置隔音阵法。
夜深人静。
赶上宫怜月最为情不自禁,忘乎所以的那几分钟,传出的动静根本逃不过一位金丹修士的耳目。
她也几乎整宿没睡。
中途甚至好几次忍不住将手伸进被褥里…
“咳…”
注意到柳素的神情变化,宫怜月便知道自己的那些荒唐秘事,全给对方听了去,顿时羞赧不已。
忙语无伦次地支走她:“你,你回去…同你家老爷夫人讲,我收拾收拾,沐浴更衣之后就过去。”
柳素当即如蒙大赦。
躬身称了声“是”,逃也似的离开院子。
…
…
下午。
宫怜月换上身锦缎青裙,给正在房里补觉的李长庚做好晚饭,以灵气存温,随后前往赵家赴宴。
后者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偌大的院落中空无一人,唯有青雀老树,朗月寒雪,北风呼啸过境,暗香在枝头缀着点点白霜。
李长庚披上裘衣,拉开房门。
他来到庭院。
赵府的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将这座寂寥的梅花小院,衬托的愈发萧瑟。
他置身其中,却是面色如常。
第一花好,不教万叶恨萧萧;第二月圆,不叫萧郎负婵娟;最要家好人相欢,此生此夜永长安。
凡人重视团聚,因此发明了各种的节日。
可对修士而言,阖家欢乐四个字,却早已成了一种奢望,甚至大部分修士,早已忘记家在何方。
南人北望兮不还乡,修路寂寞兮我心凉…
恰若风雪。
他很早便习惯了这种孤独,反而处在这种寂寞如雪的意境之中,令他心境达到一种难得的空明。
“梦…”
李长庚放开心神,不再回避昨日的话题。
而在这一瞬间,他那颗自从踏入修行之路便极少会出现波澜的道心,此刻却也有了轻微的颤动。
事实上。
换作任何一个生灵,骤然得知自己不过是他人梦到的产物,一个虚假存在,都免不了心神震动。
哪怕坚韧如他,同样无法幸免。
只是。
很快他便守住了道心,重新冷静下来——这世间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又能够给出答案?
你站在桥上看流水,流水中倒影也在看你,你以为他是你的影子,可在他眼里,你才是他影子。
梦境与做梦的人谁是真,谁是虚?
说不准…
桥边的人,水里的影,谁倒映了谁?
说不准…
生与死,哪个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说不准…
今生修士的他是他,前世平凡的他也是他,谁才是真实的他,不重要,只要他是他,那便足矣。
幻梦也好,真实也罢。
看不清,那便不看,摸不着,那便不摸。
且就算这方世界真是天地的黄粱一梦,又如何?
且就算这芸芸众生真是梦中的泡影,那又怎样?
修行前父母的亲情,是真。
宫怜月的陪伴,武曌独属他的温柔,是真。
他经历过的杀戮,是真。
这些他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事物,于他而言,就是真的。
世间的真假,何须分辨?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是虚。
待回头之时,我所走过的路,便是我的道,我所触及的种种,便是我的真。
我觉得真,那便是真!
真虚只在一念间!
这一刻。
风刮的愈大,裹挟着纷飞的雪花,仿佛将整座梅花小院都埋进了雪中,令很多事物都看不真切。
却在天边有一座桥,纤毫毕现。
它笼在无尽朦胧的紫色雾霭间,桥头伫立着一樽青铜古钟,桥尾不知连接着何处,望不到彼岸。
十步桥!
李长庚知道,这是天道降下的第二次机会。
只因…
他彻底抓住了这片天地的真相——当祂醒梦的那一刻,梦中的所有,都将脱离原有的即定轨迹。
或美梦成真,亦或化为乌有。
若想掌握自己命运,唯有一条路——修真!
真是自己,是自我,是本心。
太古纪元。
那些不屈的扶离踏上了这条路,祂们抗争,祂们忤逆,祂们自以为洞穿了真相,便能实现超脱。
可惜
最后祂们失败了,看清真相并不意味着一定就能改变,祂们终归还是要受制于天道这个创造者。
所以梦中的那个祂找上了自己。
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场梦,他对于这个幻梦的世界而言,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路过者。
他是唯一有可能跳出梦境的灵。
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但,既然来了,那他就要争一争。
于是。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眸中那道能够克制天下一切幻术的金光,驱散了连绵不尽的迷雾。
大雪骤止。
皎洁的明月爬出沉重的乌云,往人间吹落一缕无暇的清风,那青雀在枝头欢唱,像是为他庆贺。
十步桥,消失!
…
“回家吃饭。”
李长庚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
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循声展望去,却见虚掩的门缝处,怯生生探进一颗小脑袋。
是个女娃。
看模样大概就四五岁。
穿着锦绣琵琶襟,扎着双丫髻,精致的脸蛋儿被冷风吹的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两串冰糖葫芦…
赵蝶儿?
李长庚对她有点印象,毕竟小时抱过她——这丫头大过节的不在府上陪父母,跑来他这干什么?
不过…
她似乎眼神不太好使的样子?
赵蝶儿好像根本没发现院子里有人,一进来就直奔一颗梅花树下,踮起脚尖,想摘树上的梅花。
只是…
就她这小身板,怎么可能够得着树干?
“小丫头,你这样是摘不到花的。”
李长庚好心提醒道。
“呀!”
谁知,这举动可把赵蝶儿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巧不巧,这时树枝又遭一阵风吹动。
雪洒了她一身。
连带手上的糖葫芦,都被披上了一件“糖衣”。
这丫头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
该不会是之前被柳素的剑气伤到脑袋了吧?
这般想着。
李长庚还是上前把她从雪堆里抱了出来,然后帮她掸去身上雪花…至于糖葫芦,他就没办法了。
“谢谢。”
赵蝶儿顶着被落雪砸的还有些懵的小脑袋,下意识道了声谢,过了好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
“呀,叔叔你在家呀。”
李长庚挑了挑眉,打量着眼前的小不点:
“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
赵蝶儿此时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父亲说蝶儿小时候得了场怪病,险些就要死了,是叔叔给治好的,叔叔是蝶儿的救命恩人呢!”
“是吗?”
李长庚笑了笑。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商人,赵静忠确实算是一个比较特立独行的存在,心地善良,还知恩图报。
倒不是说凡是商人,就一定得坏。
只是慈不掌兵,义不经商,善不为官,情不立事,仁不从政,这是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海,善人是很难生存下去的,这点跟修仙界十分相似,都是大鱼吃小鱼。
而赵静忠不仅生存下来了,还把生意做的遍布太白岛,着实是个奇迹,只能说,凡事无绝对吧。
“是啊是啊。”
赵蝶儿双手比划道:
“蝶儿其实很早就想来当面跟叔叔说一声谢谢了,但是爹爹总说叔叔很忙,一直不许蝶儿过来。”
说着。
她怕怕地朝隔壁赵府瞄了眼,然后神秘兮兮地冲李长庚压了压小手,意思是让他把耳朵凑低些。
李长庚照做后。
就听见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说道:
“偷偷告诉叔叔,叔叔要帮蝶儿保密哦,其实蝶儿今天是趁爹爹在招待客人,偷偷溜过来的…”
“来感谢我?”
“来摘梅花。”
李长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丫头,你家爹爹难道没有教过你,有时候做人不要太诚实吗?”
“不对不对。”
赵蝶儿立即摇头,反驳道:“撒谎的不是好孩子,不可以撒谎的,要不然会被仙子姐姐惩罚的。”
“仙子姐姐是谁?”
“是蝶儿的老师。”
“好吧,你还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李长庚想了想,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赵蝶儿眉心,一缕剑气悄无声息钻入后者身躯,沉寂识海。
这丫头太单纯了。
虽然眼下柳素忌惮自己和宫怜月,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难保她不会利用赵蝶儿的单纯。
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她试图伤害赵蝶儿,这剑气自会斩她神魂。
当然。
年仅四五岁的赵蝶儿自然不会知晓,自己已经得到了眼前这位,在修士世界凶名赫赫的无敌巨头的庇护——这可是无数修士做梦都想得到的造化。
短暂兴奋过后,她的心思又回到了周围的梅树上,伸出小手,可怜兮兮地拽了拽李长庚的衣角:
“叔叔。”
”可不可以帮蝶儿摘几朵梅花,蝶儿刚刚堆了雪人,想编个花环给雪人戴上,可蝶儿够不着…”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骗人,她还真的跑到一颗梅树下,高高举起小手,垫起脚尖,努力蹦了蹦…
果然够不到...远远够不到啊…
李长庚哑然失笑。
这样纯真无邪的人儿,在修士世界是很难遇到的,很罕见,每个修士出生开始就要争,要算计。
不算计,就要被算计。
注定无法保持一颗如孩童一般的纯净之心。
于是。
从来不爱管人闲事的他,却没有拒绝赵蝶儿的请求,朝树上的梅花指了指。
那只青雀会意,叼来一朵梅花,交到他手上。
不过。
他并未急着递给身旁的小女娃,而是难得生出了逗人的心思:“我帮你摘花,你拿什么做交换?”
“唔…”
是诶,爹爹说过,请人帮忙的话,要懂礼貌。
赵蝶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冰糖葫芦,犹豫了片刻,将两串一起递上前:
“蝶儿请叔叔吃糖葫芦。”
“区区两串糖葫芦就想收买我啊?”
李长庚拿着梅花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爹爹应该教过你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吧?”
“现在这院子里就我能摘来这梅花,那它的价值是不是远比你的糖葫芦珍贵?”
叔叔说得好有道理。
赵蝶儿本就处于懵懵懂懂的年纪,加上从小就听自己父亲说这间院子的主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对李长庚根本没有半点防范之心。
自然是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三言两语就被忽悠到了。
真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做交换的。
只是…
除了糖葫芦,她身上也没别的值钱的东西了呀…
瞧着小女娃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模样,李长庚是越看越心喜,便决定不再逗她,把花给她。
谁料下一秒,还真让赵蝶儿想出了交换之物。
只是这东西,连他都不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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