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却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荒谬

  怎么就死了呢？上次回去的时候万满屯人还好好的，也没什么病症呀！

  不说上次去留下来的粮食，就是之前给的，只怕都没吃完······怎么就死了呢？

  万阳想不通。

  这次光万阳回去不行，李晓桐和四个孩子都得回去。亲爷去世，怎么也得回去。

  孙紫阳把车给万阳用，还叫厂办和工会的人第二天去看看，至少得代表厂里对丧事表示慰问。万阳和李晓桐都是厂里的骨干，这个面子得给。

  一家六口先走，梁秋月和李百泉计划着第二天回去，亲家没了怎么着也得回去看看去。

  李晓桐和万阳到了家，见人就在木板上放着。这个年月缺吃少喝也没啥要准备的。这些孩子没一个见过爷爷，好奇的看，跟着大人学着跪下磕头。

  “人怎么没的？”

  “才几天功夫，看样子也不像是有急病的呀？”

  旁边的街坊邻居窃窃私语声传来。

  万阳的目光紧紧盯着母亲，司要钱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听说是烫死的呢。”

  烫死的？

  万阳和李晓桐对视了一眼，惊疑不定。

  “······说是家里熬了榆树皮粥，这玩意粘稠粘稠的，万满屯饿的狠了，着急吃，滚烫烫的吃下去，人就没了·····”

  万阳差点儿气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司要钱：“石头再能吃，那些粮食就省不出一两来给我爹？”

  司要钱不答，捂着嘴呜呜的哭：“······真不是有意的······真没想到······”

  是啊！谁也没想到。

  很多家里没隔夜粮的人没饿死，他们这种家里的粮食能凑活着过完春荒的人，却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能说司要钱啥？说她看得孙子比男人重？

  一年之间，送走了俩，上次要不是他们回来得及时，连儿媳妇马金玲也得送走。

  万洁的事儿，万阳还没想好要怎么收拾赖家呢，现在收集着赖家的讯息，结果自家老子又没了——还是因为老太太紧紧扒着粮食不让人吃，饿得吃旁的东西烫死的。

  多荒谬！

  今儿也埋不了，晚上还得住下。马金玲这会儿虽然面色还是白一些，总比上次焦黄发黑好多了。她把家里的炕弄得干干净净的，叫几个孩子睡。

  大妮带着几个孩子也来了，给磕了头就回家，说是明儿再过来，不吃万家的饭。

  “二妮呢？”

  “他们两口子带着孩子出去要饭了，一直就没回来。”

  “那这肯定是没法通知到了······”

  “就这样吧，来不来的，反正人都没了。”

  第二天金志春还有一个同事代表厂里来了，李百泉和梁秋月也回了村子，过来上了一炷香。

  “沈明成也要来的，我没叫来……”

  “不用来。”万阳摇摇头。

  李晓桐说：“星源也月份不小了，别折腾。”

  葬礼的仪式很简单，桐木板的棺材把人往里一挪，就这么抬着葬了，没有设席面一类的流程。人安葬了就行了。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就地散了。

  李百泉好些年不回来，到村里其他人家去转转，盘亘个几天。

  李晓桐带着孩子没多呆，也没等他们先回了。

  在路上，晨曦小声跟她妈嘀咕：“我奶那人怎么那样！还偷偷的问我我大哥是谁。”

  多出个大孙子，司要钱当然得问了。

  “你怎么说的？”李晓桐问她。

  “就说那是我大哥，叫李晨宵。”晨曦捂着嘴笑了一声：“我奶一听是姓李的，就啥也不问了。”

  怕是当成李家的远亲了。

  这件事之后，孩子们对食物的态度变了。至少再没听见他们说要求吃什么了。给什么吃什么，每顿饭甚至严格按照只吃七分饱的要求，绝不多吃一口。像是烤红薯再不敢剥着皮吃，都是带着红薯皮一起吃了。

  孩子们都意识到，粮食真的太宝贵了。

  事情都结束，晚上背着人，金志春来感谢万阳。

  金志春代表厂里吊唁，其实也是找机会回去看看他爹娘。还偷摸的在行李包里，塞了两大包吃的。

  结果到家里才发现，家里有吃的。听老爹一说，才知道万阳上次回来接济过。金志春这心里是啥滋味都有。

  这种时候，能拿出粮食，难得啊！万阳待他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

  李百泉从老家回来，到处的找关系，想给老家弄点吃的。屯子里派了两个会来事儿的小伙子跟着忙活。这两人比较会看脸色，跟着看了两天，心里就有数了。

  啥玩意也不多要，只说：“百泉叔，不能叫你犯错误。我们不要粮食，就要红薯藤跟玉米杆子玉米芯子。”

  粮食给不了多少，弄回去够谁吃？还不如要点实在的。

  这样的要求叫李百泉特别难受。除了他们要的那些，高低又想办法把那种又小又细的红薯给弄了一卡车，叫拉回去好歹把明年春天的春荒给熬过去。

  牲口能吃的，人就能吃。以前那些只用来当柴火烧的玉米杆子玉米芯子，现在捣碎了在石磨里磨成粉，也能当粮食吃。吃的时候拉嗓子，拉的时候拉屁股，反正是滋味不好受。但有这东西，日子还是能过下去了，十里屯没听说谁出去要饭了，或是哪家饿死人了。

  那么艰难的五九年，终于熬过去了。六零年的春节，就在这种氛围下到来了。

  过年最简单，谁家也没有说提前准备年货的。外面的副食品店里，早已经没啥东西可卖。肉之类的就更别想了，根本买不到。

  万家李家自己暗暗的过年，不管吃什么，都不能让人知道。毕竟大家都缺粮食，要是知道你们家还有野味腊肉啊，精粮啥的，会惹出事端来。

  只不过往年都不怎么流行的拜年，今年却一下子又开始流行起来了。好些老家都不怎么联系的亲戚，跑来拜年来了。

  来的时候拿一把野菜干，算是节礼。一家人拖家带口的来，老老小小，十来口子一来就吃一天。说白了，就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

  现在谁家的粮食也不富裕，这么拜年，被拜年的人家连门都不想开。

  万阳和李晓桐带着孩子去李家，路上遇见十几个人在玉芳家的门口守着。玉芳家门关的紧紧的，就是不开门。

  有个老太太就过来问：“大闺女啊，你知道我们家玉芳去哪了吗？啥时候回来啊？”

  “您是？”

  李晓桐和万阳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啊，要是不紧要的亲戚，这么上门确实是有些难为人。

  老太太说：“我是玉芳大姨！”

  李晓桐看了看玉芳家烟炊冒出来的烟，心里叹气：这肯定是人在家，但是不想给开门——供不起这么多人吃饭啊！

  “许是走亲戚去了吧。等她回来，我跟她说，你们来过了。”

  这老太太却摇头：“那不用······我们等她······”

  这是非赖上了？！

  等万家人从李家回来，都快晚上了，这十几个人还没走。

  才说人家家门口有人，到了自家门口的时候，万阳才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万阳把桐桐朝后拉，凑过去一看，有些意外。

  叫了一声：“二姐夫？”

  这男人蹭一下站起来：“老二······回来了？”

  “姐夫你啥时候来的？快进去。”

  这位二姐夫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口袋：“来也没带啥，就这点东西，别嫌弃。你们去的时候，我跟你们二姐都不在家。年三十才回来的。这不，过了初一，我就过来了。”

  口袋里装着一两斤花生，应该是从田鼠窝里掏出来的。

  李晓桐去准备饭，万阳问对方都去哪了之类这样的话。

  这人一一说了，临了才道：“······以后也不出去了，到哪都差不多。就是城里······我也看了，都没多余的口粮······”

  李晓桐给他端了包子，他死活咬牙就只吃了一个：“给孩子们留着。”

  叫他住一晚，他怎么都不肯：“你二姐在家还等着呢，不回去她不放心。”

  万阳又借了车，拉着粮食带着二姐夫，给送回去。顺道给大妮家再送一点儿。选在晚上这个时间也好，省的家里有了粮食招人惦记。

  这次万阳带的粮食，也不光是给家里人的，还有勘探队的！

  上次去的时候，就想去勘探队看看情况的。结果问了屯子里的人才知道，人家勘探队沿着这座山，往更深的地方去了，至于到了哪里根本没人知道，所以没碰上。

  如今过年了，万阳想去碰碰运气，看看他们回屯子上了没有。

  他带了十几斤猪肉，一麻袋的白菜，一麻袋的萝卜，还有五十斤面粉，看看这些人的年是怎么过的。

  如今这样的条件下，还坚持勘探。万阳就觉得，不去看看他的心不能安——只是到了那里才发现，他想到过这个勘探组的日子不会太好，可也没想到艰苦成这样。

  这些人回了村子，就在大队住。大队还算不错，把平房留给了勘探队，他们日常办公在大队部的不远处另外盖了两间草房，暂时用着。

  勘探队员们在大队睡的是门板床。其实算不上是床，就是门板，不知道是谁家的门板贡献出来了，用一摞子大小不一的碎砖头作为支架，把床支起来。因为砖块稀缺，床离地面也就俩匝高的距离。只能保证勉强不受潮而已。

  屋子里冷的跟冰窖似的——没有柴火烧啊！其实农村往年不缺柴，可今年不一样，地里没有啥秸秆了，连草根都撅出来了，还能烧啥？

  万阳来的时候，几个人的饭盒里是洗刷干净的茅草根。一个个拿着茅草根在嘴里嚼，可眼睛却都盯着铺在地上的图纸，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着什么。

  门被推开了，寒风涌进来把图纸吹起一角，几个人抬起头来。本以为是村里的哪个孩子好奇过来玩的，谁知道是意料之外的客人。

  “万工！”江正气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饭盒往边上的同事怀里一塞：“你可是今年第一个来给我们拜年的人。再晚来一天，我们又进山了。”

  万阳拱手给几个人拜年，看着脸上身上明显带着浮肿的几个人，他的心里滋味难言。

  浮肿是因为饥饿造成的，可就是这样的身体状况，他们还坚持勘探！

  万阳把东西举了举：“拜年哪里能空手上门，带了东西来的。帮我搬一下。”

  等从车上一一的把东西搬进来，几个人看了是什么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这······这可太贵重了······”

  江正气作为组长，紧紧握着万阳的手：“啥话也不说了！我们心里都明白。”

  有肉有菜，几个人吆喝着包饺子，做梦都想吃一顿肉馅的饺子。

  几个人忙活着做饭，万阳去大队借了电话，先给桐桐打电话，叫她找熟人再捎带点干粮来，这些人进山的时候好带着。

  然后去找屯长李大山，借柴火！

  “不白借，等过段时间，开始下种的时候，屯子可以打发人去八二五，拉红薯秧子。”万阳打包票。

  “今年别的庄稼估计种不成了，红薯勉强能种。只要想办法叫苗子成活了，收成就算是差点，也够大家伙吃了。”

  如今村里就算是想种地，连种子都没有。

  去年李百泉弄来一车红薯给屯子，那种又细又小并不适合育苗。

  万阳这么一说，李大山还有啥说的。

  “你放心，过年没想到勘探组的人没回家，他们回来的突然所以没给照看好。如今咱们知道了他们的情况，肯定啥都给准备齐全，不管他们人在不在，柴火啥的肯定给安排好。”

  有了柴烧有了饭吃，万阳坐下来给他们烧火，顺便聊一聊这段时间的进度。

  直到李晓桐找邮局的熟人，把之前存放着没吃的干馒头片，还有家里年前就蒸好的馒头包子之类的打包给送到地方，万阳接了东西，给勘探队留下，这才开车往回走。

  出村的时候，司要钱带着孩子在村口等着。

  万阳并没有停车，直接当没看见，就这么走了。

  石头问他奶：“我叔没看见咱们？”

  “是啊！”司要钱点头：“没看见······吧？”

  “那咱们还去我叔家不？”石头又问。

  “不了！”司要钱装作眼睛被沙子迷了，擦了一把泪，牵着孙子的手往回走。

  “家去吧！咱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