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就得搭进去

  这地方很少有人路过，破庙门口坐着的正是老地主金万三，金志春他爹。万阳看见金万三了，对方也看见万阳了。

  万阳下了车，拎了半袋子红薯面塞到草丛里，然后开车走了。

  从后视镜看过去，穿得破破烂烂的金万三迅速跑过去，将袋子拎出来，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鞠了一下躬，又跑回破庙了。

  他们开车到万家的时候，正是晌午。该吃饭的点儿，可屯子里家家户户屋子上头都冷冷清清的，没有跟从前一样有炊烟冒出来。

  往常汽车一进屯子就轰动起来，现在连个出来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为了省力气，都在自家猫着，没什么事了绝对不出来耗费力气。

  听到门口的动静儿，司要钱把门打开，一看见是万阳回来了，立刻呜呜咽咽的哭起来：“······老二啊······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家里出人命了······”

  比起别人家，万家其实过的不紧巴。

  先不说万阳和黑妞给的接济，就是马金玲自己是个会当家的，也不至于叫一家子饿死。

  家里不缺菜干，地窖一个塞不下，后院甚至挖了好几个菜窖。

  听马金玲说过，她年年都存野菜菜干啥的。之前别人不稀罕要的，她都稀罕。哪怕是秋里的野菜都长籽了，吃着有些苦，她也要。

  主要是马金玲没出嫁的时候，在娘家过穷日子过惯了。只要是吃的她就往回拾，成了改不了的习惯了。

  结果这会儿，这习惯救了一家子的命——没粮食了，好歹有口菜汤糊口。顿顿有一口吃的，算是不错了。

  万河和万河的媳妇老早就不着家，把孩子留下，俩人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

  老三出去拾荒，说是找吃的去，只老两口和个孩子在家。

  “万城媳妇儿呢？”李晓桐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万城出门找吃的，那她媳妇儿是跟他一起还是在家？

  没说万城带着媳妇儿一起去拾荒呀！在家的话，他们当哥嫂的难得回家来，马金玲那么圆滑，不可能不露面。

  万满屯坐在屋檐下唉声叹气。

  司要钱翻了个白眼，摆摆手：“不中用了。”

  李晓桐的心咯噔一声。

  不中用了？

  什么不中用了？

  没等司要钱再说什么，屋里有敲墙的声音。

  万阳和李晓桐对视了一眼。

  敲击声越来越紧密，但是没什么力气。

  李晓桐一把推开门，大步跨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女子，不是马金玲又能是谁？

  “你这是······”

  马金玲见是二哥二嫂回来了，在床上呜呜大哭起来——

  当初大妮家过不下去，大妮回来看看找亲妈，能不能给孩子挤一口吃的。

  马金玲拎了半袋子的野菜干要给，寻思着这东西虽然不好吃，但是吃着能糊弄几天，不至于饿死人。

  可司要钱不干：“我乖孙都吃不饱，你敢便宜外人？！”

  护食的力气大，当婆婆的一用力，为的是抢夺儿媳妇手里的袋子。

  谁知道马金玲本来就吃不饱，还不知道自己怀上身孕了，身上本来就发飘，哪里经得住婆婆这一下。

  直接撞倒狠狠的摔在地上。

  当时谁也没在意，可晚上的时候情况不对了，马金玲小产了。

  这一躺在炕上，啥也干不了，家里啥又都是司要钱做主了。

  司要钱越发克扣大人的粮食，营养越发跟不上，马金玲就老是养不好。小产缺血之后又严重的贫血了。一抬头就头晕目眩的，哪里还能站起来。

  恶性循环之下，瞧着越来越虚弱，家里人越是不管······万城见老是在家里不成，出去拾荒找口吃的回来给媳妇儿。

  司要钱撇撇嘴：“你弟也是，这眼看就不中用了，还浪费······”

  听到窗外传来的这话儿，躺在屋里的马金玲眼睛里迸射出恨不得咬死人的光芒。

  马金玲闭上眼睛，又睁开，颤巍巍地拉着李晓桐的手：“······我记着你的恩······要不是你们回来，我这条命就得这么搭给老万家了······”

  “万城拗不过······我这真是，心拔凉拔凉的。”她提起婆婆，那股子恨劲儿，让人感觉心惊。

  李晓桐把身上带着的干粮，十几个馒头全都给留着：“放在你的屋子藏着，先吃饱，把身体养好再说。”

  “分家！等我活过来就分家！”马金玲本想着家里兄长都不在家，她跟万城伺候老人，谁承想差点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只要这一回她能熬过去，就带着万城分家，老两口爱咋过咋过！

  司要钱在院子里把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往万阳怀里推：“娘不求你啥，就求你带着你侄儿去吧。在家里他是受苦呢······”

  “行啊！”万阳凉凉的说，“这些粮食都带回去吧，反正要养个孩子呢。”

  司要钱一下子把石头给抱在怀里：“······啥意思······”

  万阳开口：“打从去年秋里，我们就叫熟人给家里捎粮食，家里咋就只有野菜干吃了？”

  说着就看那孩子：“石头，去二叔家吃菜干，你去吗？”

  “俺不去。”

  这孩子一扭身子躲在奶奶后面去了。

  “我才不去咧，在家能吃白面饼子。”

  这回不光是马金玲在里面气的眼睛发黑，就是万满屯和刚进门的老三，都愕然了：“咱家还有粮食呢？”

  “有粮食咋了？”

  司要钱瞪父子俩：“咱们就是都饿死了，也不能叫咱石头饿着，咱万家就这一根独苗苗了。”

  她有她的道理，大人饿死都行，但是不能叫孩子受苦。家里就这一根独苗苗，一家子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为了石头，你把小妹饿死了？”万阳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不是······那什么钱家想冲喜，一袋子粮食呢······”听到老二提起小妮子，司要钱一下子忸怩起来。

  她没想到老二要跟她兴师问罪小妮子的事儿。

  “那什么······都是她的命······”万满屯低眉耷拉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屋里，马金玲使劲攥了攥李晓桐的手：“小妹常被咱娘送到舅家去帮忙，我们也没寻思，我和万城出去找吃的，还没回来咱娘和咱舅就把万洁嫁了出去······听说嫁出去那天晚上就让人打死了，娘讹了人家两袋子粮食，这事儿就了了。”

  “洁儿被冲喜，你也不说？”万阳狠狠地盯了万城一眼。

  “我不知道，我跟金玲出去干活儿，回来不见了小妹，咱娘说小妹去咱舅家走亲戚了——她常去咱舅家帮忙，谁知道让咱舅咱娘联手给卖了······”

  “卖了？！”

  “······他们给小妹找的那人家喝了酒打人，他们说······结婚的那天晚上，新郎官喝醉了就把咱小妹打死了······”万城抹起眼泪来。

  “你没去找他家？”

  “怎么没去？我去找他家理论，咱舅、妗子和咱娘硬把我拉回来······讹了人家两袋子粮食，小妹的命就不追究了······”

  万阳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他瞪向司要钱：“小妹的命就值两袋子粮食？”

  “那什么······小洁的命不好······人都死了，还是得为活着的人考虑······”

  李晓桐走到门口冷冷的说：“我们都给小妹找好人家儿了，开了春就把她嫁到部队领导家的孩子家去，你为了两袋子粮食就把小妹给卖了？”

  马金玲的眼睛一转，在屋里哀嚎：“哎呀——我那苦命的妹妹呀，她娘她舅舅丧了良心呀，要是没这遭，小妹也能嫁进高门吃香的喝辣的······啥粮食送不回来······一家老小都能活呀······”

  司要钱顿时满脸后悔······

  “你咋不早说咧······”

  万阳跟李晓桐对视了一眼，知道媳妇这么说是故意扎老太太的心。

  他根本不想多话，只说万满屯：“……给的粮食里，有你跟我娘的，别舍不得吃。”

  又问万城：“是哪一家？”

  万城不明白二哥问的是什么意思。

  “小妹嫁的哪一家？”

  “咱舅的西邻居。”万城讷讷道。

  “行，我知道了。”万阳站起来掉头就走，指望家里是没办法给小妹讨回公道了，那他来。

  李晓桐连忙跟上，离开了万家。

  万家其实有吃的，这次回来李晓桐只留给了马金玲十来个馒头，让她养身体。一袋子红薯粉也放到了马金玲的屋里，其他的万阳不准备给了。

  两人上车直接就走，回去又绕到二妮家。

  二妮家还是没人，万阳叫邻居给留了话了，说了叫他们回来之后去八二五厂一趟，给他们预备粮食了。

  至于那害了小妹的人家，万阳开车专门从那家经过，看见他家门口连个白灯笼都没挂，连个白门心都没贴，是根本没把小妹放在眼里。

  李晓桐拍着万阳的胳膊：“从长计议。”

  万阳咬着牙开车先回了家。

  原以为二妮家这三两天必来取粮食的，可左等右等，都是不见人。

  才说实在等不到的话，过几天再叫熟人顺道去一趟看看。结果没两天，老家的电话直接打到厂里了，找万阳的，说是他爹万满屯死了。